西天残月黯淡无光,薄薄一层清辉垂落下来,刚触及这片山谷上空,便被漫天浓稠的魔气层层裹住、吞噬干净。
没有风雷巨响,没有黑云翻涌的异象,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死寂,沉甸甸压在整片山川大地之上。
此地本是黄枫谷外围一处寻常山谷,草木繁盛,溪流清浅,平日里只有低阶弟子在此采药打坐,灵气也算温润平和。可今夜一过,整片山谷早已不复旧日模样。
两侧千仞山壁黑沉沉矗立,岩壁上的青松古藤尽数枯焦断裂,碎石碎土层层剥落,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爪印,干涸的黑红色血渍浸透土层,层层叠叠,不知叠了多少修士与魔物的残躯血气。
浓稠的魔气如同死水一般淤积在山谷之中,黏腻、阴冷、刺骨。
寻常低阶修士只需在此待上片刻,体内灵气便会滞涩凝滞,心神昏沉,道基都会被这阴邪魔气悄然侵蚀。
山谷中央,数道人影分立四方,气机紧绷到了极致。
柴行歌立在战局正中,身形挺拔,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一身黄枫谷制式灰蓝道袍早已被魔气浸染得发暗,边角撕裂数道口子,衣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瞧着颇为狼狈。只是他脊背始终挺直,双目澄澈,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涌动的魔气与蠢蠢欲动的魔物,不见慌乱,不见急躁。
自修行以来,他历经的厮杀凶险早已数不胜数。
从初入仙门的无名小修,一步步在生死夹缝中摸爬滚打,见过同门反目,见过魔道屠戮,见过无数天资卓绝之辈倒在修行路上。早已养成了临危不乱、遇变不惊的性子,越是凶险战局,心境越是沉稳凝定。
他掌心微垂,那枚常年贴身佩戴的古朴青玉令牌静静蛰伏,温润的灵光内敛收敛,没有半点外泄。
这枚伴随他多年的异宝,能修复法器、淬炼灵气、补全功法瑕疵,数次在生死关头救他性命、助他破局。只是此物太过诡异玄妙,寻常修士见之必然心生贪念,是以柴行歌常年将其深藏体内,从不轻易动用,不到生死绝境,绝不暴露分毫。
此刻山谷之外,厮杀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一次魔界裂隙骤然开启,涌出的魔影数量远超以往历次,且品级不低。低阶魔兵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从裂隙之中钻出,悍不畏死,疯狂冲击黄枫谷外围布设的护山大阵。
更有数十头中阶魔将游走阵前,气息凶戾,肉身强横,每一头都拥有不弱于筑基中后期修士的战力,肆意屠戮着镇守阵法的黄枫谷低阶弟子。
黄枫谷此次驻守的弟子不算少数,内外门弟子、外门执事尽数出动,结成简易战阵,联手抵挡魔潮冲击。
可魔道生灵本就肉身悍勇、凶性滔天,且不知畏惧、不懂退避,只知一味厮杀屠戮。
修士斗法,尚且懂得审时度势,不敌便退,力竭便守,留得性命方能继续修行。可这些魔影毫无灵智,只凭嗜血本能厮杀,前仆后继,死伤无数依旧悍然冲锋。
一时间,山门外围各处防线皆是压力巨大,多处阵基摇摇欲坠,阵法灵光忽明忽暗,随时都有破碎崩塌的迹象。
数名内门师兄分立各处,各自镇守一方战线,手中法宝、法术接连不断倾泻而出。
灵光璀璨,剑气纵横,火术、雷法、风刃接连炸开,每一次轰鸣炸开,都会带走大片低阶魔兵的性命,黑色魔血四溅,碎魔残躯遍地狼藉。
可魔潮无穷无尽,杀之不尽。
刚斩杀一波,下一波便紧随而至,密密麻麻的魔影填满山谷旷野,几乎看不到尽头。
几名驻守多年的外门执事面色凝重,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手中法诀掐动不停,灵力飞速消耗,面色渐渐发白。
他们修为大多停留在筑基初期、中期,对付低阶魔兵尚且游刃有余,可面对源源不断的魔潮,还要时时提防中阶魔将的突袭,灵力消耗速度远超寻常厮杀。
这般高强度斗法,根本撑不了太久。
一旦灵力枯竭,护身灵光溃散,面对悍不畏死的魔影,唯有陨落一途。
“诸位师弟稳住!守住阵线,谷中长老支援即刻便到!”
一名面色刚毅的内门师兄沉声大喝,声音传遍四方,试图稳住众人军心。
他手中一柄青锋长剑翻飞纵横,剑光凝练如水,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剑都简洁凌厉,精准刺穿魔兵要害,一剑便能终结一头低阶魔影。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谁都清楚,此番魔潮绝非寻常裂隙异动。
往年魔界裂隙开启,涌出的魔影数量有限,品级低微,只需外围弟子联手便可轻松镇压,从无需内门精锐尽数驻守,更不会出现如此多的中阶魔将。
今夜魔潮汹涌异常,魔气粘稠诡异,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凶煞之气,绝非偶然。
柴行歌目光微凝,静静望着远处那道悬浮在半空、不断向外喷涌魔气的漆黑裂隙。
裂隙边缘空间扭曲震荡,隐隐有细碎的空间裂纹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的幽暗黑气从中渗出,裹挟着一股跨越位面的蛮荒凶煞,压得周遭灵气几乎凝滞不动。
他修行多年,跟随黄枫谷诸位师兄、长老驻守过数次魔隙异动,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景象。
寻常魔隙,魔气浮躁散乱,邪气虽重,却杂乱无章,只要以阵法封禁、法术镇压,便能缓缓消磨殆尽。
可今日这裂隙涌出的魔气,厚重、沉凝、有序,如同被人刻意操控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层层递进,有条不紊地冲刷着黄枫谷外围护阵。
这根本不是自然迸发的魔潮,倒像是……有人在幕后刻意驱使。
一念及此,柴行歌心底深处悄然升起一丝寒意。
凡人修士,修行逆天,步步荆棘,最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厮杀硬仗,而是这种潜藏暗处、未知难测的凶险。
他脚下步伐不动,周身灵气平稳流转,体表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稳稳护住周身。
这是他苦修多年的青元剑诀衍生护体灵光,不似其他功法那般璀璨夺目,朴实无华,却极为凝练稳固,同阶修士难以瞬间破防。
此刻周遭不断有零星魔兵冲破防线,扑杀至近前,腥臭黑风扑面而来,獠牙利爪带着阴森寒芒直抓要害。
柴行歌双目平静无波,手腕轻轻一振。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炫目夺目的术法异象,只是一道纤细凝练的青色剑气悄然掠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嗤的一声轻响。
扑来的两三头低阶魔兵身躯瞬间僵住,脖颈处一道细密血线缓缓浮现,庞大的魔躯轰然倒地,化为一滩腥臭黑污魔气,被周遭浓稠黑雾瞬间吞没。
出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拖沓。
多年厮杀,他早已褪去初入仙门时的青涩莽撞,动手从不用多余招式,每一次灵力催动、每一道剑气劈出,都只为最快、最稳、最省力地终结敌手。
他目光扫过全场,默默盘点战局利弊。
眼下黄枫谷驻守弟子看似稳住了阵线,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外围阵法历经多轮魔潮冲刷,阵纹多处黯淡断裂,灵气供给越来越弱,护体光幕越来越薄。
不少弟子早已灵力透支,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全靠一口心气硬撑着斗法。
若是寻常魔潮,撑到谷中长老驰援,自然万事大吉。
可若是这裂隙背后另有黑手,今夜这场鏖战,恐怕只是开端。
就在这时,远处阵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一名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躲闪不及,被一头潜伏偷袭的魔将利爪撕开护身灵光,胸膛直接被洞穿,黑红色魔焰瞬间侵入经脉,一身灵气瞬间被魔气搅得溃散紊乱。
那弟子眼中生机飞速褪去,身躯僵硬片刻,直直倒落尘埃。
周遭同门见状,心头皆是一沉,手中法诀越发急促,心中惊惧更甚。
“又折一人……这魔将越发狡诈了,懂得避强袭弱,专挑灵力耗尽的师弟下手!”
“再这样耗下去,不等长老赶来,我们外围弟子怕是要尽数折损在此!”
低声的焦灼议论在阵中悄然传开,军心隐隐有浮动之势。
那几名镇守阵线的内门弟子眉头紧蹙,心中焦急万分,却分身乏术。
他们各自镇守一方,身前魔兵魔将层出不穷,一旦抽身支援,自己镇守的阵线必然瞬间崩塌,到时候魔潮大举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战局,已然渐渐趋于恶化。
柴行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未变,只是眼底深处的凝重又重了几分。
他看得比旁人更透彻。
这些魔将不止是悍不畏死,更是隐隐带着一丝章法。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肆意冲杀,而是隐隐分出梯队,一部分牵制正面驻守的精锐弟子,一部分游走偷袭薄弱阵线,专挑疲惫力竭、修为低微的修士猎杀。
这般井然有序的打法,绝不是天生嗜血、灵智低微的魔物所能拥有。
绝对有人在暗中操控!
这个念头彻底敲定,柴行歌心神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
他抬手缓缓横剑于身前,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体内灵气按照青元剑诀的法门,平稳、悠长、源源不断地流转周身。
青元剑诀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他立足修行之路的根本依仗,朴实厚重,后劲绵长,最适合这种久战僵持的战局,越打越稳,越耗越凝。
与此同时,他神识悄然铺开,小心翼翼扩散向整片山谷裂隙周遭。
他不敢释放太过强横的神识波动,生怕惊扰暗处潜藏的存在,只以最细微、最隐晦的神念缓缓探查。
神识掠过残破的山壁、淤积的魔气、遍地的残躯碎石,一点点排查暗处异动。
片刻之后,柴行歌眼眸微沉。
他的神识在裂隙上空极高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阴冷神念波动。
那一丝波动极为缥缈,藏在漫天魔气深处,若有若无,寻常筑基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哪怕是普通筑基后期修士,也会被漫天魔气压盖感知,一无所觉。
若非他常年打磨神识、心性远超同阶,又有异宝常年温养神魂,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缕异常。
确实有人!
而且对方极为谨慎,刻意隐匿身形、收敛气息,只以一缕神念隔空操控魔潮,坐视魔兵魔将轮番消耗黄枫谷驻守弟子的灵力与战力。
其心思之深沉,算计之阴狠,可见一斑。
对方显然不想正面硬撼黄枫谷修士,只想以磨耗之法,一点点拖垮外围防线,待弟子死伤殆尽、阵法彻底破碎,再从容现身,攫取好处。
柴行歌心底暗暗一叹。
修仙界厮杀,最可怕的从不是正面强敌,而是这种藏于暗处、步步算计、耐心磨杀的对手。
你看得见魔潮汹涌,看得见魔物狰狞,却看不见真正的敌人身在何处,想要做什么。
当下局势,进退皆忧。
贸然高声警示众人,只会乱了军心,且打草惊蛇,让暗处之人提前异动,局势更难掌控。
可若是闭口不言,任由战局继续恶化,外围弟子只会越死越多,防线彻底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谷中长老至今未至,谁也不知是路途遥远,还是中途遭遇牵制,亦或是……另有变故。
短短数个呼吸之间,柴行歌心中已然权衡利弊,拿定主意。
他没有声张,依旧立在原地,不急不躁,出手依旧平淡沉稳,随手斩杀逼近的零星魔影,看似和寻常驻守弟子别无二致。
唯独他的神识,始终牢牢锁定高空那一缕隐晦神念,默默静观其变,不动声色。
同时他目光快速扫过整片阵线,默默观察各处薄弱节点。
西侧山壁下,两名外门弟子早已灵力透支,招式散乱,护身灵光忽明忽暗,已然岌岌可危,全靠彼此勉强扶持,苦苦支撑。
那头游走的魔将显然也盯上了这处弱点,身形在浓稠魔气中若隐若现,压低身形,悄然迂回,蓄势待发,准备突袭破阵。
周遭魔气骤然微微一凝,一股凶煞寒气悄然锁定那两名低阶弟子。
两名弟子面色惨白,心神慌乱,已然察觉到致命危机,手中法器微微颤抖,几乎拿捏不稳。
就在这魔将即将暴起发难的刹那——
柴行歌身形不动,指尖灵力微微一催。
无声无息之间,三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穿透层层黑雾,轨迹刁钻,速度迅捷至极。
一道封魔将退路,一道破其身前魔气护罩,最后一道直刺其头颅要害!
青元剑诀的剑气,朴实无华,不带半分异象,无声无息,最是适合暗袭截杀。
那头潜行的魔将压根没料到,远处看似闲立观战的这名低阶修士,竟能发出如此迅猛凌厉的剑招。
它惊觉不妙,想要抽身闪避,已然晚了。
噗嗤!
第一道剑气先一步破开它周身缭绕的魔气护罩,劲气直灌躯体,震得它身躯一颤。
第二道剑气封死左右闪避方位,将其牢牢锁死在原地。
第三道凌厉青芒瞬息穿颅而过。
硕大的魔将身躯猛地一僵,凶戾的双目瞬间黯淡,一身滔天凶煞之气骤然溃散,庞大身躯轰然砸落地面,溅起一地黑血碎石。
全程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西侧那两名濒临绝境的外门弟子怔怔看着倒地的魔将,半晌才回过神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一阵后怕,连忙对着远处的柴行歌拱手致谢,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深知,自己方才已是必死之局,若非这位同门出手相救,早已殒命魔口。
柴行歌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并无半分矜功之色。
修行路上,同门守望,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在这残酷的修仙界,生死无常,人人自顾不暇,这般援手,早已不算常见。
他目光重新落回高空裂隙深处,心底戒备丝毫未减。
方才这一击干净利落,看似解了一处危局,实则也是一次无声的试探。
他想看看,暗处那名操控之人,究竟会不会现身,会不会有后续手段。
结果一如所料。
高空深处那缕隐晦神念仅仅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依旧沉稳冷漠,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陨落的只是一头无关紧要的蝼蚁,丝毫撼动不了对方的算计布局。
隐忍、沉冷、耐心十足。
暗处这人,绝对是老谋深算的老魔,绝非新晋魔道修士可比。
柴行歌心中警惕更盛。
这般人物,耐心蛰伏、步步算计,所求必然极大,绝不仅仅是搅乱一处山谷、屠戮几名低阶修士这般简单。
今夜这处魔界裂隙,恐怕只是对方布下的一枚棋子,一场大戏的开端。
下方战场依旧惨烈厮杀不止。
魔兵依旧源源不断涌出,死伤无数,依旧悍不畏死,疯狂冲击阵法。
黄枫谷弟子依旧咬牙死守,灵光此起彼伏,惨叫、轰鸣、法术爆裂之声交织一处,响彻山谷。
血水浸透大地,魔气笼罩四野。
谁都看得见眼前的凶险,却无人知晓,真正的致命隐患,始终高悬头顶,潜藏暗处,静静俯瞰着这场惨烈鏖战,等待着最恰当的收割时机。
柴行歌静静立在战局之中,心如止水,冷眼观局。
他知道,今夜的厮杀,远未结束。
真正的凶险,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