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山脉的深夜,没有半分安宁可言。
魔道六宗大举入侵越国已经数月,苍莽坡那场决定性的大决战过后,正道七派联盟伤亡惨重,灵兽山临阵倒戈,整条北方防线直接崩裂。魔道各路大军分头南下,所过之处烽烟四起,无数凡人百姓流离逃亡。昔日还算安稳的越国北境,如今处处皆是兵戈烽火。这处东南隘口,便是黄枫谷设在太岳山东南的一处前哨关卡,挡在鬼灵门南下的必经路途之上。一旦这里失守,魔道的兵锋便可长驱直入,山下七八个凡人村镇再无屏障,之后更会直接威胁黄枫谷外围的几处坊市与据点。
谷里前后调拨到此驻守一共七十二名修士,有筑基、内门炼气弟子,也有大批修为只在炼气中后期的外门弟子。从暮色降临一直死守到深宵,一夜恶战打下来,折损已经接近两成。
山风卷着战场上的血腥气,混杂鬼灵门傀儡身上那股腐朽腥甜的怪味,呜呜刮过陡峭嶙峋的崖壁。碎石碎屑、断裂的傀儡肢骸被狂风卷起,在漆黑的隘口上空翻飞碰撞,落地时发出细碎沉闷的噼啪声响。夜空没有月华星光,大片黑雾自魔道大军那边弥漫过来,那不是什么魔渊外泄的妖气,而是鬼灵门修士催动功法、傀儡祭物散逸出来的阴煞黑气,沉沉压在山谷上空,让人心神压抑,连体内流转的灵力运转都隐隐滞涩几分。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身。有黄枫谷修士的遗体,也有被打碎拆解的战傀儡残骸。修士流出的鲜血泼洒在冰冷山石上,被阴煞黑气一熏,很快变成暗沉发黑的斑块;傀儡碎裂之后淌出墨绿色粘稠浆液,顺着石缝四下漫开,闻久了神魂都阵阵发闷作呕。不少重伤未死的弟子蜷缩在岩石凹陷处,有的手臂已经齐根断掉,有的胸腹被魔器划开深长伤口。随身的疗伤丹药早已经分光,他们只能靠着残存灵力勉强压住伤势,断断续续的痛哼混在风里,更压得活着的人心头沉甸甸。
没有多余的试探周旋,鬼灵门新一轮猛攻,再度铺天盖地压了上来。
密密麻麻的战傀儡踏着满地狼藉稳步向前。脚下踩过断裂兵器、破碎甲片与同门的残躯。这些傀儡本就是鬼灵门用亡者骸骨、精铁再辅以魔道秘术祭炼而成,没有生灵的痛觉畏惧,动作机械却迅猛,黑压压如同潮水碾压过来,直扑隘口那道摇摇欲坠的青色防御光幕。
高阶傀儡身上覆着锈蚀暗沉的黑铁甲胄,常年被鬼灵门阴煞功法浸染,甲身布满龟裂纹路,缝隙间露出灰蒙蒙的骸骨肌理。空洞眼窝之内,一簇簇幽绿鬼火悠悠跳动,阴冷微光漫溢,把整道山谷映照得鬼气森森。
一阵阵嘶哑粗粝的嘶吼此起彼伏炸开。这并非妖兽咆哮,而是傀儡体内禁锢残魂被秘术催动之后发出的哀嚎。声音穿透呼啸山风,直接撞击众人识海。
每一声嘶吼传来,修士神魂便会微微震颤,心绪愈发浮躁。体内灵力时不时出现滞涩错乱,稍有不慎便气机逆行。修为越低,受侵扰越是严重,几名炼气七八层的外门弟子已经头昏脑胀,握法器的双手止不住发抖。
淡青色光幕横亘隘口正中,单薄却硬撑到此刻,是黄枫谷众人整夜死守的“青岩障”戍守阵法,也是眼下唯一屏障。
这并非什么上古奇阵,只是七派边境常用山地守御阵法,依靠三处主阵眼、十余处辅阵眼一同催动。完好之时足以硬抗筑基修士数轮猛攻。可经过整夜无休无止的轮番冲击,光幕早已不复刚开启时的清亮饱满。灵光一层层剥落黯淡,颜色变得浑浊灰蒙,忽明忽暗。
魔道一波波冲锋持续不断,狂暴冲击力反复冲刷阵体。支撑阵基的崖壁岩体早已不堪重负,石面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飞快向外蔓延扩张。
“咔嚓——!”
一声脆响,一道数丈长裂隙顺着西侧主阵眼岩石轰然裂开,碎石簌簌从崖顶滚落,噼里啪啦砸落地面。
守在此处的黄枫谷中年修士面色骤然一白,一口鲜血险些压不住,双手死死攥紧阵旗,手臂青筋根根暴起。此人唤作周明,筑基初期修为,也是这隘口临时统领。原本此地该有一名筑基中期坐镇,可苍莽坡大战之后各处战线处处吃紧,那名修士被调往别处堵截魔道主力,只留下他撑住这处隘口大局。一夜苦战下来,他灵力损耗巨大,神魂也被傀儡嘶吼的阴音持续侵蚀,早已是强弩之末。
“不好!西侧阵基撑不住了!”他嘶吼一声,转头冲着身旁的同门大喊,“快调灵力过来补位!再耗下去阵法必破!”
他身旁两名年轻弟子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上,手掌不停发抖。整夜不断输出灵力,二人丹田内灵力几乎快要掏空,经脉处处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其中一人是内门的炼气十层弟子,另一人不过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本来就不适合长时间主持阵眼。
其中一名圆脸弟子咬着牙,拼命往阵旗之内灌注残余灵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周师兄!我们灵力快耗尽了!储物袋里的补灵丹早已吃光!方才全都分给重伤的几位师兄弟了!”
“撑住!就算耗损本源,也得再挡半个时辰!谷中的增援正在赶路!”姓周的中年修士目眦欲裂,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底实则一片冰凉。传讯符昨夜就已经接连发出两封,至今没有半分回音。魔道修士到处布下阴煞禁制,严重干扰传讯符箓的灵讯传递,增援能不能赶到、几时能赶到,全是未知数。可这话他必须喊出来,稳住周遭快要溃散的人心。隘口一破,身后凡人村镇就要惨遭魔道屠戮,他们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十几尊重甲战傀儡齐齐挥出漆黑巨斧,斧刃缠绕滚滚阴煞黑气,狠狠劈砸在青色光幕的西侧角落。
嘭!!
光幕剧烈向内凹陷一大块,上面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暴涨大半。数名靠得近的低阶修士被阵法反噬,闷哼几声向后摔飞出去,口中鲜血喷涌。
“噗!”一名外门弟子重重砸在岩石地面,胸口凹陷一块,挣扎两下,手脚抽搐数回,便再也没了动静。
“王师弟!”旁边一个少年目眦欲裂,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收尸,手腕忽然被周明一把死死拽住。
“别过去!找死吗!”周明厉声喝骂,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黑压压涌来的傀儡大军,“现在每一分灵力都要守阵法,个人生死早已顾不上!你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人,只会白白送掉自己性命!”
少年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和死去的王师弟一同进入黄枫谷外门,同吃同住,交情不浅。可他眼睁睁看着相识的同门惨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他手心握着一柄下品法剑,剑身在阴煞黑气持续侵蚀下,剑刃已经生出点点锈斑,灵光黯淡了大半。
黑雾之中,忽然传出一阵桀桀怪笑。
一道身披灰黑魔袍,面容枯槁的鬼灵门修士缓缓自傀儡阵后方踏出。这人身高不过五尺,脊背佝偻,面皮干得如同树皮,袖口翻涌滚滚漆黑阴煞,一双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望向隘口内苦苦支撑的黄枫谷门人。他也是筑基初期修为,名叫古蚩,擅长操控傀儡鬼物,此番正是这支魔军的统领。苍莽坡一战正道大败之后,他便带着一支傀儡偏师一路南下,接连攻破好几处七派的外围哨卡,手上早已沾满越国修士的鲜血。
“哈哈哈,黄枫谷的娃娃们,还在硬扛?”古蚩声音沙哑刺耳,隔着摇摇欲坠的光幕悠悠传来,“苍莽坡一役,七派主力已经折损大半。越国大半疆土已然落入我魔道六宗之手。就凭你们区区几十人,还想逆天而行?这道残阵,最多再撑三炷香。放下法器投降,老夫尚可留尔等一条全尸。顽抗到底,尽数化为傀儡养料,死后神魂也要受无尽煎熬!”
“狗魔修!休要痴心妄想!”周明怒喝一声,抬手一挥,数道青色飞剑破空而出,穿透漫天阴煞直刺那名魔修面门。三柄都是中品飞剑,是他压箱底的几件法器。
那鬼灵门魔修古蚩冷笑一声,宽大袍袖向前一拂,一团粘稠漆黑的魔雾轰然炸开。
叮叮几声脆响接连爆发,飞剑撞在魔雾之上,表面灵光飞速消融,几柄中品飞剑转瞬便被阴煞魔气腐蚀得坑坑洼洼,飞剑冲势力道大减,歪歪扭扭坠落在地,插进泥土石缝之中。
“雕虫小技。”枯槁魔修古蚩嘴角勾起残忍弧度,抬手高高举起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通体由不知名巨兽的脊椎打磨而成,法杖顶端镶嵌的骷髅眼眶当中,碧绿鬼火骤然暴涨数倍,幽幽绿光把他一张鬼脸映照得格外阴森,“全部傀儡,全力冲击!撕碎这层薄壳!”
“吼——!!”
万千战傀儡同时发出嘶吼,脚步踏得大地震颤,如同黑色浪潮再一次撞向光幕。沉重铁甲踩踏山石,咚咚闷响连绵不绝,听在耳里如同催命鼓点。
光幕之上裂纹更多,淡青灵光忽明忽暗,阵阵反噬之力顺着阵旗传回周明身上。周明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半边衣襟都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气息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
“周师兄!”旁边两名守阵的弟子急声呼喊,脸上满是惶恐。
“我无事!还死不了!”周明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喉头一阵阵腥甜往上翻涌,“东侧!东侧的弟兄稳住!不要让傀儡绕上崖顶!一旦被他们居高临下袭扰阵眼,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隘口东侧的崖坡地势陡峭,乱石丛生,是青岩障阵法防御的薄弱之处。若是傀儡攀上崖顶,从上往下轰击阵眼,这道阵法顷刻便会土崩瓦解。数十名黄枫谷修士正依托乱石拼死阻击往上攀爬的傀儡。
一名满脸伤疤的黑脸修士挥舞一柄大环刀,刀光裹挟土黄色灵光,一刀便将扑上来的一具傀儡胳膊劈得炸裂飞散。黑褐色的傀儡浆液溅了他满身满脸,腥臭难闻。此人名叫周奎,炼气巅峰的修为,实战经验丰富,厮杀起来悍不畏死。苍莽坡大战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辗转逃回黄枫谷,之后便被派来戍守边境哨卡。
“结小阵!三三相护!不要各自为战!”黑脸汉子放声大吼,声音在呼啸山风之中远远传开。
可身边一名年纪尚轻的内门弟子心神慌乱,看见傀儡潮水一般涌上来,心里先怯了几分,躲闪慢了半拍。一具体型略小的疾行傀儡骤然蹿出,铁爪骤然探出,狠狠刺穿他的肩膀。
“啊——!”凄厉惨叫骤然响起,刺破山谷的喧嚣。
那弟子浑身剧烈抽搐,漆黑的阴煞魔气顺着伤口飞快侵入经脉,他肌肤瞬间变得灰青,眼中生机飞速消散,浑身灵力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窜。
黑脸汉子周奎见状双目赤红,大环刀横扫而出,咔嚓一声将那傀儡头颅斩落,反手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张火符,想拍在濒死弟子身上,借烈火之力逼出侵入体内魔气。
“没用了……魔气已经蚀了心脉……”年轻弟子气若游丝,手中法剑哐当落地,脑袋一歪,再也没有动静。
崖下,那鬼灵门魔修古蚩冷眼旁观这一切,口中还在不停蛊惑隘口之内残存的黄枫谷修士,声音借着阴煞黑气四处扩散,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看看,黄枫谷的修士,一个个倒下。苍莽坡的尸骨还堆成山丘,你们还在做无谓的牺牲。何苦白白送命?识相者,抛下兵器走出阵法,老夫收你们做麾下鬼仆,免去现世苦楚。”
“妖言惑众!”东侧崖上黑脸汉子周奎怒喝,抬手数张火符接连抛出,漫天火球呼啸滚落,砸在密密麻麻的傀儡群中,燃起一团团黑色魔火。魔火黏在傀儡铁甲之上,滋滋腐蚀铁壳,冒出阵阵黑烟,却难以彻底焚毁这些没有活气的躯壳。被火焰灼烧的傀儡动作只是稍稍迟滞片刻,依旧踏着熊熊火焰向上冲杀,铁甲烧得通红,依旧挥动兵器,毫无畏惧。
崖坡上战况惨烈,不断有人受伤倒下。一名外门弟子躲闪不及,被傀儡长刀劈中小腿,整条小腿血肉模糊,直接跪倒在乱石堆里。同伴拼命上前把他拖拽到岩石后面,可根本没有丹药疗伤,只能撕下身上道袍布料草草包扎。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傀儡的嘶吼声、狂风呼啸的声响混杂在一处,人心越来越浮躁,恐惧在暗中悄然蔓延。已经有两三名修为低下的弟子眼神闪烁,悄悄向后退缩,心里生出逃跑的念头。
就在战局步步恶化之时,隘口内侧一处巨大岩石的阴影之下,一名身着普通黄枫谷青布道袍的男子静静伫立。此人面容普通,肤色略淡,看上去毫不起眼,正是韩立。
韩立是跟着第二批增援哨卡的修士来到此地。自从苍莽坡正道大败,越国处处烽烟,他心里清楚,整个越国已经岌岌可危。他昨夜随队伍来到这处隘口戍守,没有主动争抢守阵的位置,只是守在这片岩石侧面。一夜厮杀,他出手次数并不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暴露自己全部底牌。修仙界大乱之时,过早展露实力往往不是好事。
他眉头微蹙,目光冷静扫过摇摇欲坠的阵法、不断倒下的同门,崖坡节节败退的防线,还有阵外那名指挥傀儡的鬼灵门修士古蚩。他双手垂在袖中,指尖悄然扣住数张高阶符箓,同时神识悄悄铺开,小心翼翼探查周遭阴煞流动,留意四面八方傀儡的动向。墨玉小瓶、幻月法宝都安安稳稳藏在储物袋深处,不到绝境,绝不能拿出来。
身边另一名黄枫谷修士浑身大汗,靠在岩石大口喘气。此人炼气九层,从苍莽坡战场死里逃生,一夜连番苦战,灵力消耗大半,肩头还有一道被魔器划开的伤口,简单包扎过,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他侧过头看向韩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韩师弟,照这个样子,我们真能撑到增援来吗?苍莽坡主力都败了,谷里还能抽调得出多少人手?”
韩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歇斯底里:“不好说。阵法撑不了太久,最多两炷香就要彻底崩坏。早做脱身打算。只是隘口前后山道已经被傀儡封锁,后路被断,想走,没那么容易。”
“脱身?”那修士苦笑一声,目光望向隘口之外山下隐约可见的凡人村落轮廓,“身后便是凡人村镇,我们跑了,那些百姓怎么办。再说,谷中规矩,临阵脱逃,事后一样要受重罚。轻则废除修为逐出门墙,重则直接处死。”
韩立沉默不语。宗门法度,凡人安危,还有眼前铺天盖地的魔军,重重枷锁压在所有人身上。他并非什么舍生忘死之辈,骨子里向来惜命,经历过苍莽坡的惨烈,他比谁都想活下去。可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万千凡人惨遭屠戮转身就逃。但要他为了道义白白把性命扔在这里,韩立同样不会干。他心里已经暗自盘算,一旦阵法破碎,第一时间就要寻找突围的契机。
轰隆!
又是一波猛烈撞击,光幕一大片区域灵光直接熄灭,出现一道十余丈宽的巨大缺口!青光如同流水一般哗哗溃散消散。
几具高阶重甲傀儡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身躯猛地一跃,硬生生冲破光幕缝隙,跳进隘口之内!沉重身躯砸落地面,山石碎片四下飞溅。
“傀儡闯进来了!!”惊呼声炸开,恐慌瞬间在守隘修士之间扩散开来。
两尊一丈多高的铁甲傀儡落地,漆黑巨斧高高扬起,斧面黑气缭绕,朝着就近两名低阶弟子当头劈下。斧风呼啸,还未落下,压迫感已经让人浑身发冷。
“快挡!”周明嘶吼,拼尽丹田之内残余灵力操控仅剩的两柄中品飞剑飞援过去。
当当!金铁交鸣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嗡嗡耳鸣久久不散。飞剑砍在傀儡厚重铁甲之上,只留下浅浅印痕,根本无法破防。巨斧裹挟黑风劈落,一名躲闪不及的外门弟子直接被劈飞出去,鲜血喷洒在岩壁之上,留下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韩立眼神一凛,不再观望。
他袖袍一抖,三道冰刃呼啸飞出。这是寒冰术催发凝聚而成的冰刃,寒气刺骨,带着点点幽蓝芒光,没有朝着傀儡坚硬胸甲头颅招呼,精准射向闯入进来两尊傀儡肩颈关节缝隙。傀儡铁甲厚重坚固,铸造时唯独关节衔接处是天然弱点。
噗嗤噗嗤两声!冰刃深深扎入傀儡肩颈关节,墨绿色傀儡汁液喷涌而出,溅洒一地。那尊傀儡肩膀关节直接卡死,挥到半空的巨斧猛地一滞,半边胳膊耷拉下来,动作顿时变得笨拙僵硬。
“多谢韩师弟!”周明见傀儡受阻,连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手中阵旗疯狂摇动,丹田内残存灵力尽数灌注,甚至不惜牵动自身少许本源元气,拼命试图将光幕裂开的巨大缺口重新补合。淡青色灵光一点点往缺口处涌动,速度却慢得可怜。
黑雾之外,那鬼灵门魔修古蚩一眼便注意到出手的韩立。三角眼微微一眯,上下打量岩石阴影处的这名青袍修士,桀桀怪笑响起:“哦?此地竟还有个手段不俗的小家伙。看修为不过筑基初期,出手倒是利落。待破了此阵,老夫倒要捉你回去炼一具上等鬼傀!用你的躯体炼制,定然威力不凡!”
话音未落,魔修古蚩白骨法杖再次挥动,指尖一点,又有五尊浑身缠绕浓郁阴煞的精英傀儡脱离外面的大军。这五尊傀儡体型比普通战傀儡瘦小,动作更加迅捷,甲胄之上刻着漆黑魔纹,舍弃继续冲击光幕,脚下山石踏得纷飞,直扑韩立这边杀来!
五尊精英傀儡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已经冲到岩石近处。最前面一尊傀儡双手各持一柄短魔刃,魔刃漆黑泛着幽光,纵身一跃,凌空朝着韩立当头劈斩而下!
韩立脚下一点,身形如同柳絮一般向侧面滑出数尺,堪堪躲开这雷霆一击。短魔刃狠狠劈在韩立方才立身的那块巨石之上,“哐”的一声巨响,坚硬岩石直接被劈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碎石四下崩飞。
余下四尊精英傀儡已经合围上来,左右同时攻至。刀风、爪风四面笼罩,几乎封死韩立大半闪避方位。
“来得好。”韩立低声自语,面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单手一翻,一柄青色短刃出现在手中,这是一柄中品法器青锋刃。灵光灌注之下,青芒暴涨,韩立手腕翻飞,当当当接连三声脆响,硬生生接下三尊傀儡的猛攻。巨大的反震力量顺着兵器传到手臂,韩立胳膊微微发麻,接连向后退开两步。
傀儡没有痛觉,不知道疲倦,一击落空立刻又是一轮狂攻。铁刃利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压过来,招招狠厉,直取要害。
旁边那名方才和韩立搭话的黄枫谷修士见状,咬牙冲上来相助。手中法剑灵光一闪,刺向一尊傀儡后心。可那傀儡躯体猛然一转,后背魔纹黑光一闪,竟硬生生侧过身躯,铁肘狠狠撞在那修士胸口。
“呃啊!”那修士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大口呕血,手中法剑脱手飞出,摔出去老远,一时半刻再也爬不起来。
“张师弟!”韩立余光瞥见,眉头微挑,却无暇分心救助。剩下的精英傀儡死死纠缠住他,只要稍一分神,立刻便会被魔刃洞穿躯体。
隘口另一侧,周明拼尽全部力气修补光幕缺口,可外面源源不断的傀儡依旧顺着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不断钻进来。一尊、两尊、三尊……越来越多傀儡踏入阵法内部。原本还算完整的防线彻底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东侧崖坡更是噩耗传来。
“守不住了!傀儡已经爬上崖顶了!”一声绝望的嘶吼自崖坡高处响起。
数具重甲傀儡竟然顺着乱石缝隙攀登上东侧崖顶,居高临下,挥舞巨斧朝着崖下的辅助阵眼狠狠劈砸!
轰隆!轰隆!!
两处辅助阵眼的石基座接连爆裂开来,阵旗碎成无数木片,漫天灵光溃散。
少了辅助阵眼供给灵力,整个青岩障阵法剧烈震颤,整片光幕忽明忽暗,大面积灵光成片熄灭。
周明浑身猛地一颤,口中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手中阵旗“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阵法……破了!”周明声音沙哑低沉,充斥一股悲凉。
淡青色的防御光幕如同打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解消散,漫天光点随风飘散,消失在漆黑阴煞黑气之中。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此彻底不复存在。
无边无际的鬼灵门傀儡大军,再无阻隔,轰隆隆向着隘口内部蜂拥而入。山谷之内,到处都是铁甲铿锵的撞击声响,傀儡的嘶吼此起彼伏。残存的四十多名黄枫谷修士,彻底陷入重围。
崖下,鬼灵门魔修古蚩发出畅快无比的大笑,佝偻身躯缓缓向前迈步,穿过消散的光幕残光,踏入隘口之内。白骨法杖扛在肩头,碧绿鬼火在骷髅眼眶当中欢快跳动。
“哈哈哈!阵法已破!黄枫谷的诸位,尔等死期,到了!”
隘口之内,到处都是喘息声、伤兵的痛哼,还有兵器相撞的爆鸣。不少弟子脸上写满绝望,有的握紧法器准备死战到底,也有几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已经生出投降的念头。
周明擦掉脸上血水,环顾四周残存的同门,高声嘶吼:“诸位!阵法虽破,不可束手待毙!往北边乱石谷突围!那里地形复杂,傀儡大军难以完全展开,是眼下唯一生机!能活一个是一个!”
北边乱石谷,是隘口后方一处乱石遍地的峡谷,地形崎岖,傀儡大军难以铺展开,是眼下唯一一条逃生出路。可想要抵达那边,还得冲破一层傀儡的拦截。
“杀出去!”黑脸周奎挥舞大环刀,一刀劈碎迎面扑来一具傀儡头颅,高声呼应周明的号令。
残存的黄枫谷修士一部分护着重伤的同伴,向着北边乱石谷方向奋力冲杀,另一部分修士留下来拼死断后。
而韩立依旧被五尊精英傀儡死死缠住,脱不开身。这几尊傀儡配合颇为默契,进退有序,明显被古蚩精心祭炼过,远非普通战傀儡可比。青锋刃不断和魔刃碰撞,韩立手臂已经被数次反震震得酸痛,体内灵力也在飞快消耗。
一尊傀儡抓住韩立格挡另外两尊傀儡的空隙,漆黑利爪悄无声息直刺韩立肋下要害!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韩立瞳孔微微一缩,脚下步法骤然变换,身形诡异的斜斜横移半尺。利爪擦着他的道袍撕裂而过,衣料碎布纷飞。趁着傀儡旧力刚过新力未生的瞬间,韩立另一只手早已经扣住的一张冰煞符猛地抛了出去!
“嗡!!”
冰煞符瞬间引爆,凛冽刺骨的寒气骤然爆发开来,白茫茫寒霜一瞬间覆盖方圆数丈。冲在最前面的两尊精英傀儡瞬间被厚厚冰层冻结,躯体僵在原地,关节被寒冰封死,幽绿鬼火在眼窝当中忽明忽暗。
就是此刻!
韩立手中青锋刃青光暴涨,身形猛冲上前,两道寒光接连劈斩,瞄准被冻住傀儡脖颈关节狠狠斩落!
咔嚓!咔嚓!两声闷响,两尊精英傀儡头颅滚落在地,墨绿色浆液喷涌。
剩余三尊傀儡没有半分惧意,无视同伴损毁,再度扑杀过来。
古蚩站在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三角眼中杀意更浓。他手中白骨法杖遥遥对准韩立,口中低声念诵晦涩难懂的魔咒。
“小家伙,倒是有些本事。既然擒你活物麻烦,那便先废掉你的四肢,再慢慢炮制!”
法杖顶端骷髅口中,一团幽绿色鬼火脱离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拖着一道绿芒尾焰,直奔韩立后心激射而来!这是鬼灵门的阴毒术法蚀魂鬼火,不攻肉身,专烧修士神魂!
韩立后背汗毛骤然全部竖起,神魂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不用回头,便感知到身后袭来的致命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