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深海,沉渊万寂。
不见天日,不通罡风,整片水域被亿万年积累的阴寒水压死死压实,冷意不是皮肉表层的凉,是顺着毛孔钻骨蚀髓、冻得经脉发僵、气血滞涩的死寂寒。
这里是乱星海内海二十四岛外围的缓冲海域。
算不上星宫法度森严、巡查不绝的内海腹地,也并非无人管辖、杀掠无度的蛮荒外海。偏偏是一处三不管的灰色夹缝之地。
水道纵横交错,地底溶洞如蛛网密布,暗礁嶙峋突兀,洋流紊乱诡谲,时常前一刻水流平缓,下一刻便生出乱流绞杀,将低阶修士的遁光直接撕碎。
正因地形繁杂、遮掩极多,星宫纵然有律法条文覆盖、定期舟船巡海,也根本顾及不到层层叠叠的地底溶洞秘境。
久而久之,这片海域便成了乱星海散修的藏污之地。
有二十四岛本土低阶修士悄悄入深海探矿采药,规避城内税检;有触犯宗门戒律、身负血仇的落魄修士隐匿于此,苟延残喘;有游走黑白边界的走私之徒,暗中交易禁宝毒材,躲避星宫稽查;更多的,是一群常年栖身暗影、以劫杀为生、以掠夺为道的亡命狠人。
在这里,宗门道义、人情礼法、善恶对错,统统作废。
唯有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唯一铁律。
幽暗深邃的巨型地底溶洞之内,此刻正笼罩着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压。
三道结丹初期的浩瀚灵压,如三座沉落深渊的太古神山,从左、右、后三方死死封锁空域,丹元厚重凝实,带着高阶修士独有的生命层级碾压感,将整片溶洞水域死死禁锢。
水流停滞、灵气僵凝、暗流不涌,方圆百丈之内,连一丝微末的灵息都无法随意飘荡。
战圈正中,柴行歌静立湍流中心,身形摇摇欲坠,一身肉身早已残破到濒临崩毁的绝境。
谁也不知,他在此地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拉锯。
先前苦战数个时辰,以筑基后期微薄修为,硬生生搏杀五级巅峰玄砂巨鳌,早已将自身灵力、心神、肉身潜力压榨到极致。巨鳌万砂沉狱的本命碾压、层层砂刃的割裂穿刺、妖力的狂暴冲撞,早已让他经脉受损、气血大亏。
本欲趁战后短暂空档调息疗伤、收敛妖材、即刻远遁,偏偏撞上三名蛰伏在此、静待渔利的老牌结丹散修。
三人窥得他大战疲敝、灵力耗空的破绽,毫不犹豫悍然突袭。
一路极限奔逃、布阵阵滞、符箓阻敌、肉身硬抗余波,半柱香的周旋拉扯,耗尽了他十余年天南、星海积攒的所有保命底蕴。
此刻的柴行歌,早已油尽灯枯。
左肩骨骼彻底错位断裂,内里筋膜撕裂成片,经脉寸寸龟裂,血肉模糊粘连。深海寒水日夜冲刷浸泡,外翻的创口失了血色,泛着一片惨白的冻青,细密血珠顺着肌理丝丝渗出,刚浮出皮肉,便被冰冷的洋流扯碎、稀释,连一丝血腥味都留不住。
脊背、腰腹、四肢、脖颈,新旧伤痕层层堆叠。
有巨鳌砂刃切割的细密血口,有术法余波灼烧的淡褐焦痕,有岩层碎石剐蹭的粗砺擦伤,还有数次肉身硬撞岩壁留下的淤青塌陷。满身衣袍早已成丝丝烂絮,挂在皮肉之上,随水流轻轻飘荡,狼狈到了极致。
最致命的,是他彻底枯竭的丹田气海。
偌大灵空空空荡荡,一滴真元、一缕灵力都无留存。
十余载苦修筑基的灵海积蓄,在接连死战、遁逃、阻敌之中彻底耗竭。
仅剩一缕根植本源命府的微弱灵息,细如游丝、岌岌可危,死死吊着最后一口生机,让他不至于气血崩盘、肉身瘫软、当场晕厥。
底牌尽空。
两张越国遗留、多年贴身温养的三阶极品雷纹符,雷光大炸、尽数燃尽,方才勉强逼退三人首轮狂攻,耗得干干净净,连符灰都未曾余下半分。
那枚耗费数千灵石、专为绝境逃生准备的极品凌风遁符,也在先前极限突围中化作漫天灵光,消散虚空,再无极速脱身之力。
还有那套早年上古遗迹拼死所得、跟随他多年的乱灵迷踪阵旗,十余面阵旗层层布设、连环困敌,硬生生拖延三名结丹老修半柱香之久,最终承受不住丹元术法的持续轰击,一面面崩碎成细碎灵光,彻底作废。
符尽、阵破、元枯、遁绝。
护身宝器、杀伐底牌、逃生手段、阻滞秘术,尽数清零。
如今的他,再无半分修士手段。
只剩一副遍体鳞伤、濒临崩碎的残破肉身,一颗历经数十次生死搏杀、早已磨砺得坚如寒铁、静如死水的道心,以及腰间那枚伴随多年、神妙莫测、始终无法主动掌控、只在绝境自发护主的乾坤造化葫。
柴行歌眼底一片沉冷,心底念头飞速翻涌,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也清楚修仙界最绝望的一道天堑。
筑基与结丹,看似只差一个小境界,实则是生命层级的彻底割裂。
筑基修士,修的是灵气、聚的是灵海、养的是肉身,终究是凡俗修士范畴。
结丹修士,凝气成丹、化灵为元、丹藏丹田、源源不绝,已然踏入真正仙道门槛。
丹元之厚重、神识之广袤、肉身之强韧、续航之绵长、术法之威权,全方位碾压筑基修士。
这种差距,绝非厮杀经验、肉身本能、临阵定力能够弥补。
若是一对一,他凭借多年搏杀心得、诡异身法、隐忍手段,尚可周旋片刻、寻机遁走。
可如今是三名老牌结丹联手围杀。
这三人常年盘踞二十四岛外围海域,搭档百年,配合默契至极,术法互补、攻守有序、阴狠老练,在这片灰色海域凶名赫赫,死在他们手中的独行修士、寻宝队伍,不知凡几。
灰袍老者,沉稳阴辣,专精土系禁锢困杀之术,最擅长封场锁空、断尽退路、耗敌生机,打法不求速杀,但求困死、镇死、磨死对手。
黑袍修士,暴戾嗜血,专修水系杀伐强攻术,术法狂暴霸道、撕裂力极强,性子急躁耐不住僵持,一旦开打便是狂风骤雨般的碾压攻势。
青衫修士,阴诡狡诈,不修正面硬功,独精暗袭、毒术、锁元禁锢,出手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最擅长瓦解对手灵力、麻痹肉身、紊乱心神。
一稳、一攻、一阴。
三人搭配,近乎无解。
先前半炷香缠斗,他们被自己连环阵法层层阻滞、白白耗损大量丹元,三名结丹老修颜面尽失,心底的轻视早已尽数化作滔天杀意。
此刻三人眼底再无半分戏谑慵懒,只剩冰冷彻骨、不死不休的绝杀之心。
“耗得够久了。”
灰袍老者微微垂眸,苍老褶皱的眼皮抬动,浑浊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机。
百年结丹修为,被一个区区筑基小辈纠缠许久,已然是他毕生耻辱。他不愿再浪费半分丹元、半分时间,打算直接动用压箱底秘术,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嗡——
沉厚苍茫的土系丹元自他周身滚滚升腾而出,黄褐色灵光厚重如山,铺天盖地漫开整片溶洞。
原本凝滞的水流彻底定死,空中浮动的细碎砂石尽数悬停,整片空间都被厚重的土系道韵镇压得纹丝不动。
轰隆隆!
地底深层岩层剧烈震颤轰鸣,声浪闷闷沉沉,穿透厚厚岩体,震得溶洞岩壁簌簌落砂,细密裂纹飞速蔓延攀爬。
无数拳头大小、碗口大小的碎石从洞顶、岩壁脱落,悬浮在幽暗海水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老者枯瘦手掌虚空一抓,海量碎石瞬间汇聚身前,浓郁丹元疯狂灌注、压实、凝练、固化。
咔咔咔咔——
岩体挤压凝结的脆响接连不断在水中闷炸。
转瞬之间,五面丈许高下、厚达数尺的巨型土岩巨盾轰然成型。
巨盾表层沟壑交错、石纹苍古、质地坚硬胜似精铁,带着山岳压顶的沉坠巨力,呈五方合围之势,缓缓向内挤压收缩,一寸寸锁死柴行歌所有腾挪空间。
封天锁地,不留分毫缝隙。
这还不够。
老者掌心丹元再度暴涨,单手骤然向下狠狠一按!
“起!”
低喝一声落定。
坚硬的海底玄武岩层之下,数十道手臂粗细的石藤猛地破岩窜出!
石藤通体黝黑坚硬,表面布满寸许长的嶙峋石刺,锋芒森森,带着撕裂水流、锁绞万物的狂暴力道。
唰唰唰!
石藤疯狂延展、纵横交错、盘绕拉扯,瞬息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岩锁巨网,上封头顶、下锁脚底、左右封死身侧所有死角。
树根缠土、石锁天地。
岩锁困杀术!
老者苦修百年的压箱底禁锢秘术,今日全力施展开来,只为镇杀一名筑基残修。
不求一击绝杀,但求彻底封死所有生机,让对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最终被活活镇压、力竭而亡。
左侧方位,黑袍修士周身戾气彻底炸开,杀意沸腾如深海狱火翻涌。
他性情最是急躁暴戾,平生最厌拖延僵持,被一个濒死筑基纠缠半炷香,早已怒火焚心,胸中杀意在疯狂积攒。
“死!”
一声暴喝震得水流翻滚!
他张口一吐,一道三寸青碧水剑脱腔而出!
嗡鸣清亮!
剑体莹润通透,流转潺潺水纹灵光,入水无声、遁速极致,在漆黑幽暗的海水里拖出一道狭长刺眼的青色寒芒,锋锐之气穿透水压、直刺骨髓。
紧接着,他十指翻飞如影,结印速度快到极致,身前灵光接连暴涨!
整片百丈海域瞬间躁动沸腾,海量海水被丹元强行牵引、压缩、凝冰、塑形。
刷刷刷!!
数十道半丈长短的冰蓝水刃凭空成型!
水刃凝练如神兵利器,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凛冽,每一道都带着劈裂岩层、斩断暗流的霸道威势。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交叉绞杀,不留半点死角,朝着战圈中心碾压轰落!
狂暴的水系术法强行切开厚重海水,留下一道道笔直深邃的水痕,凛冽杀机铺天盖地,封死所有躲闪方位。
右侧后方,一直隐而不发、伺机待杀的青衫阴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残忍的弧度。
他素来不喜正面强攻、硬碰硬搏杀,一生杀人,皆在暗处、皆在无声、皆在对手最松懈的刹那。
真正的杀道,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碾压,是悄无声息的湮灭。
他宽大青衫袖袍轻轻一挥,没有惊天异象,没有轰鸣灵光。
咻咻咻——
数十枚细如发丝的乌蓝毒针无声激射而出!
毒针凝练到极致,色泽暗沉无光,完美隐入黑水之中,无波无息、无影无踪,表层裹着深海千年沉积的阴瘴毒韵,阴寒刺骨、歹毒至极。
此毒最善穿透护体灵光、渗入皮肉经脉,一旦入体,即刻麻痹气血、紊乱灵根、侵蚀识海,让修士灵力溃散、五感失灵、任人宰割。
紧随毒针之后,他掌心幽蓝光华骤然凝聚,一枚纹路繁复、灵光内敛的锁元水符静静悬浮掌心。
符纹层层盘绕,封禁之力内敛深沉。
这是他耗费数十年搜集材料、亲手炼制的禁术符箓,专门锁人气机、封人真元、禁锢灵根本源。
一旦引爆,顷刻封死修士全身经脉流转,废尽一身修为,让修仙之人瞬间沦为彻头彻尾的凡人。
土岩镇空、石藤锁身、水刃绞杀、毒针暗袭、符箓锁元!
三名结丹老修倾尽一身所学、压箱底秘术层层叠加,三方合围、四面锁空,硬生生在溶洞之内铸就一片毫无生机的绝杀死地。
漫天杀机如天罗地网,彻底笼罩柴行歌一身。
柴行歌瞳孔微微收缩,心底一片冰寒,却无半分慌乱失措。
恐惧无用,哀嚎无用,悔恨无用。
乱星海生死厮杀数十年,他早已养成绝境定心的本能。
越是必死之局,越要冷静分毫、捕捉微末生机。
他此刻丹田空空、真元尽绝,连最基础的护体灵光都无法催动,彻彻底底沦为肉身搏命。
仅剩一副残破肉身、一双历经千战的预判双眼、一身本能极致的躲闪反应。
漫天杀招压身,他来不及多想,肉身本能已然先行而动。
腰间微拧,脊背死死贴住冰冷粗糙的玄武岩壁,皮肉蹭过嶙峋石棱,本就残破的肌肤再度被刮开数道细口,鲜血刚溢便被海水冲散。
腰身极致扭转,双腿借力紊乱暗流微微滑移,整个人如风中残叶、水中游鱼,以最小幅度、最快速度规避绝杀。
轰隆!咔嚓!
无数水刃接踵斩落,狠狠劈砍在身后坚硬岩壁之上!
坚硬无比的深海玄武岩,在结丹水系术法面前脆弱如豆腐。
每一道水刃落下,都劈出数尺深的狰狞沟壑,碎石炸裂纷飞、石粉漫天弥散,浑浊水流剧烈翻涌,狂暴的术法余波冲击得他身躯连连晃动。
他堪堪避开绝大多数正面绝杀水刃,却终究躲不开无孔不入的阴毒暗器。
数枚乌蓝毒针擦过臂腕旧伤裂口,顺势刺入血肉之内!
一瞬间,彻骨阴寒顺着针孔疯狂侵入经脉四肢!
麻、僵、木、冷!
四种诡异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骤然僵硬沉重,气血流转瞬间滞涩大半,头脑隐隐发昏、识海微微发沉。
阴瘴毒力,已然入体!
就在这毒韵即将顺着血脉侵入心脉、彻底紊乱本源生机、废掉他最后一丝气息的致命刹那——
腰间沉寂不动的乾坤造化葫,骤然轻轻震颤起来。
嗡——
一声古朴悠远、微不可闻的葫鸣,悄然弥散周身。
一层青白交织、淡薄至极的氤氲灵光,自发从葫身荡漾铺开,三尺光圈稳稳笼罩他周身躯体。
不霸烈、不璀璨、无惊天威势、无逆转战局的神通。
却有着世间最玄妙的净化守御之力。
但凡侵入体内的阴瘴毒韵、术法浊气、杀伐戾气、紊乱残灵,触及灵光的瞬间,尽数被瞬间剥离、碾碎、净化、消散无形。
四肢的僵硬麻木飞速褪去,昏沉的识海瞬间清明,滞涩的气血重新缓缓流转。
又是这样。
柴行歌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这乾坤造化葫,始终如此。
平日沉寂无用,任凭他百般催动、万般摸索,都无半点异状。唯独在生死绝境、本源将溃、毒力侵体、心魔滋生的最致命一刻,才会自发护主、净化邪秽、稳固道心、锁住生机。
不可掌控、不可复刻、不可依仗,只能绝境侥幸得活。
可就是这一次次看似微不足道的自保异象,硬生生让他从无数次必死之局中,捡回一条残命。
来不及细想,眼前的绝杀攻势已然再度压来!
灰袍老者土系丹元再度暴涨,掌心虚空凝聚,一尊丈许高下、巍峨厚重的土石巨掌缓缓成型。
掌纹苍古、岩质厚重、山岳沉压,带着碾碎万物、镇杀一切的磅礴威势,不疾不徐、沉沉压落头顶!
黑袍修士身前青水飞剑灵光炸裂、体型暴涨,三寸小剑瞬息化作七尺巨剑!
嗡鸣剑啸撕裂水流,青寒剑光彻透幽暗,剑尖死死锁定他心口要害,杀机锁定、避无可避!
青衫修士指尖结诀,无形水缚之力悄然铺开,细密如水丝的禁锢灵力潜伏周遭,只待他身形一动,即刻缠骨锁身、封死四肢、断绝所有腾挪余地。
三重绝杀,彻底成型!
死局,已成定数。
柴行歌心底无比通透。
没有意外,没有侥幸,数息之内,他必然会被结丹合击术法碾杀成泥,尸骨无存、灵根俱灭、彻底陨落于此深海溶洞。
十年星海漂泊,九死一生攒下的机缘修为,今日尽数要葬送此地。
可就在溶洞之内战火将燃、绝杀临头的千钧一发之际!
溶洞之外,幽暗深海暗流深处,两道极致隐晦、压至极限的遁光,早已静静潜伏许久。
这是两名常年游走二十四岛边缘海域、结伴数十年的老牌结丹散修。
一人面赤如火、身形壮硕,性子张扬胆大、贪烈好杀;一人面皮枯瘦、身形干瘪,心思阴柔缜密、步步算计、极善隐忍。
二人搭档多年,最擅长尾随高阶灵潮、窥探修士死战、伺机浑水摸鱼、黑吃黑劫杀。
数十年游走这片灰色海域,靠着隐忍窥探、趁虚偷袭的手段,劫杀过的寻宝队伍、独行修士不知凡几,积攒的身家无比丰厚。
半个时辰前,整片百里海域骤然掀起沙狱冲天的恐怖异象,五级妖力崩灭的狂暴灵潮穿透层层海水,遥遥扩散千里。
彼时二人正在千里外浅海搜寻深海灵蚌,捕捉到这股惊天异动的瞬间,赤面修士当即心头大热,便要全速疾驰赶往异象中心抢夺机缘。
还是瘦脸阴修心思缜密,强行将他拦下。
“急什么?深海高阶异象,十次九凶。要么是顶级海妖盘踞,要么是高阶修士斗法,贸然突进,一不小心便是葬身之地。先敛息潜行,层层探查,确认无碍再入局不迟。”
二人素来分工明确,赤面主攻、瘦脸主谋,多年搭档早已习惯听其算计。
随后二人收敛全身丹元、压尽遁光声响、隐匿所有气息波动,借着深海洋流掩护、岩层盲区遮蔽,一寸寸缓慢潜行靠近。
沿途数次停顿,散出细碎神识探查周遭埋伏,步步谨慎、步步稳妥,不敢有半分冒失。
一路潜行良久,终于抵达这片巨型溶洞外围。
二人默契至极,没有贸然冲入洞口,而是停在外侧天然岩层盲区,神识拆成丝丝缕缕,顺着岩壁缝隙缓缓渗透洞内,细细探查所有动静、所有气息、所有战局变化。
片刻探查,洞内一切景象尽数映入二人感知。
溶洞腹地,三名结丹修士三角合围、丹元蓄势、杀机滔天,所有力量、所有心神、所有秘术,尽数锁定战圈中央一人。
而被围之人,仅仅是一名气息破败、真元枯竭、满身重伤、生机垂危的筑基小辈。
赤面修士神识扫过,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戏谑与不屑,压低声线,以秘术传音,只有二人能闻:
“闹了半天,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五级妖力大潮,居然是三个老牌结丹,围杀一个筑基蝼蚁?真是笑话!三个活了百年的老东西,联手欺负一个小辈,还要耗这么久,未免太过丢人。”
瘦脸阴修眸光沉沉,神识反复甄别洞内三道结丹气息波动,没有放松半分警惕,细细分析道:
“别轻敌,反常即妖。一个普通筑基小辈,绝无可能搏杀五级巅峰鳌妖,更不可能拖住三名结丹老修半炷香之久。这小子身上,要么藏着五级鳌妖的本命妖丹,要么身怀隐秘重宝、上古异器,绝非寻常筑基可比。”
“那又如何?”
赤面修士满脸桀骜,语气轻蔑至极。
“再逆天也只是筑基!如今灵力枯竭、底牌尽空、重伤濒死,就是一具活死人、笼中蝼蚁,翻不起半点风浪。身上机缘再多,无命持有,皆是空谈!”
话音一顿,他神识再度扫过洞内三名结丹老修,眼底贪意暴涨:
“依我看,真正的肥羊,根本不是这筑基小子,是那三个老东西!三人百年结丹修为,常年盘踞此地劫掠寻宝,储物袋内的上品灵石、高阶妖材、千年灵药、秘术功法,随便一件,都比这穷酸筑基的身家丰厚百倍!”
瘦脸阴修微微颔首,眼底闪过精于算计的幽光,神识死死锁定洞内三人虚浮紊乱的丹元波动,低声冷道:
“你看得没错。三人久战疲敝,丹元耗损过半,气息虚浮不稳,后劲彻底不足。此刻他们心神全数锁死猎物,后背空空荡荡,防备松懈到了极致,正是千载难逢的偷袭良机!”
二人皆是结丹初期,最清楚同阶修士的状态底细。
若是三名全盛结丹,二人纵然贪婪,也绝不敢以二敌三、虎口夺食。
可眼下三人大战疲敝、丹元大亏、心神专一绝杀、无暇旁顾,正是最虚弱、最可欺、最易偷袭的时刻!
百年难遇的黑吃黑机缘,就在眼前!
赤面修士眼中杀光大盛,神识传递念头:直接动手,一锅端!
瘦脸阴修压下他的急躁,冷静布置全盘算计:
“稳住,分工行事。先袭杀三结丹,夺其百年积蓄,吞其身家底蕴。这筑基残修已是囊中之物,逃不出这片溶洞,待我们解决三个老东西,回头随手一掌便可碾杀,他身上的妖丹异宝,自然尽数归我们所有。”
先啃硬骨,再收蝼蚁。
先夺巨利,再取微末。
算计滴水不漏,狠辣至极,完美贴合乱星海散修唯利是图、杀伐无情的生存之道。
“妥当!”
赤面修士心神大定,杀意彻底沸腾。
二人瞬间达成默契,再不迟疑。
周身丹元悄然运转,尽数压入体内深处,不泄半分灵光、不吐半分气息、不露半分杀机。身躯彻底融入幽暗暗流,借着岩层遮蔽、海水掩护,悄无声息贴近溶洞入口死角。
蛰伏、蓄势、凝招!
所有力量尽数积攒于掌心,只待一瞬爆发!
下一刹那,杀机骤起!
无征兆、无预警、无道义、无规矩!
乱海求生,本就是趁虚而入、黑吃黑杀!
“动手!”
低喝未落,两道蓄势已久、凝聚全身丹元的绝杀术法,骤然撕破幽暗水流!
赤面修士双臂一挥,两道赤红烈焰飞刃呼啸而出!
呼呼——
烈焰灼烧寒水,蒸腾起滚滚白雾,在千丈深海硬生生烧出两片真空水域。
火红刃光霸道狂暴、热浪翻涌、焚尽阴寒,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直奔洞内黑袍修士后背心脉要害而去!
瘦脸阴修掌心蓝光炸裂,浩瀚水系丹元翻涌滔天,一记沧海覆天掌骤然成型!
巨掌遮天蔽日、水压磅礴、势如崩海,带着镇压山岳的巨力,轰然盖向灰袍老者后背!
两道同阶绝杀偷袭,迅猛、突兀、狠戾,完全超出洞内三人预料!
洞内三名结丹老修所有心神尽数锁死柴行歌,正欲打出终结合击,万万想不到,安稳的二十四岛缓冲海域,居然有人敢悍然偷袭结丹同阶、明目张胆黑吃黑!
“不好!背后偷袭!”
“混账鼠辈!敢劫杀我等!”
两声惊怒至极的暴喝在水中闷炸响起!
三人头皮发麻、心神大骇,生死危机瞬间笼罩周身。
来不及斩杀身前蝼蚁,来不及收招蓄力,只能硬生生半途撤去所有绝杀术!
土石巨掌半途溃散、七尺水剑灵光紊乱崩碎、毒针水符彻底失控飘零、岩锁巨网灵光寸寸崩裂!
三人倾尽残余所有丹元,仓促回身结印、撑起护体灵光、硬挡突袭绝杀!
轰隆!!轰隆!!
两声惊天动地的灵力爆炸轰然炸开水域!
水火对冲、土石崩裂、灵光狂溅、海啸翻涌!
整座巨型溶洞剧烈震颤摇晃,洞顶巨石滚滚坠落,岩壁裂纹纵横蔓延,无数砂石碎岩漫天纷飞,暗流倒卷、水压狂暴、灵潮暴乱!
百年未曾有过的大乱,瞬间引爆!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
惊天动地的结丹术法炸响、灵力暴动轰鸣,穿透层层海水、远远扩散千里!
先前被五级妖力异象吸引、迟迟不敢贸然入局、蛰伏四周海域的散修小队、独行修士、寻宝团伙,尽数闻声震动!
“地底有结丹大战!不止一道结丹气息!”
“定然是争夺五级鳌妖内丹、上古重宝!机缘现世,迟则无份!”
“冲!入局夺宝!乱世抢机缘!”
一道道隐忍许久的遁光接连亮起,从四面八方千里海域飞速奔赴溶洞战场!
第二批三名结伴散修率先冲破洞口、杀入战团!
为首修士单手掐诀,青岚飞剑出鞘!
锵——
清亮剑鸣震彻溶洞,青色剑光纵横交错,肆意劈砍,撕裂漫天砂石乱流!
左右二人,一人狂捏风系术法,连环风绞术飞速成型,旋转风刃撕碎周遭一切障碍;一人抬手连甩数张爆炎符箓!
砰砰砰!
水下火光接连炸开,烈焰翻涌、热浪蒸腾,不分敌我、肆意轰击,只求搅乱战局、浑水摸鱼!
紧随其后抵达的四人寻宝团更是蛮横至极!
为首老者一抖袖袍,一面灰黑色毒幡腾空而起,幡面幽光流淌,漫天淡紫瘴气瞬间弥散整片溶洞,毒韵侵体、麻痹修士灵光!
另有修士催动兽魂古玉,数道虚幻狰狞的深海巨兽虚影咆哮冲出,巨爪翻飞、狂扫战圈,冲撞所有在场修士!
越来越多的散修疯狂涌入!
结丹打结丹、筑基杀筑基、新人偷袭旧人、后手阴杀先手!
无人讲理、无人论道、无人顾惜同门道义!
眼中唯有机缘、心中只剩贪利、手中只剩杀招!
短短数息,原本三结丹围杀一筑基的必死死局,彻底演变成十数修士混战、全员黑吃黑的滔天乱局!
漫天灵光遮蔽幽暗视野,交错的术法神识互相封锁感知,所有人的杀机、目光、算计,尽数纠缠厮杀、互相牵制。
全场群雄逐利、诸雄疯抢、杀红双眼、拼死搏杀百年机缘!
再无一人、半分精力、一丝神识,去留意战场边缘那个奄奄一息的筑基残修。
所有人都默认,那只是一个必死的蝼蚁,随手可碾、无需顾及。
就是这万众皆忘、群雄乱战的刹那缝隙!
战圈边角阴影之中,柴行歌眼底没有半分贪慕、半分躁动、半分侥幸狂喜。
只剩历经生死沉淀的极致冷静、极致隐忍、极致清醒。
他清清楚楚看见,漫天机缘浮于眼前,无数修士为一枚妖丹、一件异宝、一点资源拼死搏杀、以身赴死。
可他更清楚,乱世之中,贪心最是夺命。
此刻但凡他有半分异动、半分贪恋、半分灵光外泄,必然会被混战修士瞬间锁定,沦为各方绝杀的突破口,瞬间碾杀。
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浑身撕裂剧痛。
左肩断骨错位的胀痛、周身创口浸水的刺痛、毒力残留的微麻、心神耗竭的眩晕、丹田空枯的虚脱,万般剧痛尽数压在心底,不外露分毫。
他运转造化葫残存的微弱净化灵息,死死封住全身伤口,截断所有血味外泄、锁死所有气息波动、压尽所有灵息流转。
身躯紧紧贴合幽暗岩壁阴影,将自己彻底融入乱石、黑水、幽暗之中,如一块死寂顽石,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一步、两步、三步……
身形低伏、贴流潜行、辗转挪移,动作轻到极致、稳到极致、缓到极致。
小心翼翼避开坠落的巨石、乱飞的碎石、失控的术法余波、交错的剑光灵芒。
顺着溶洞迷宫深处最偏僻、最幽暗、最荒芜、无人踏足的隐秘岔道,一点点缓缓退离绝杀战圈、远离漫天乱局。
身后,术法炸天、飞剑纵横、瘴气弥漫、烈焰翻涌、杀伐滔天、群雄疯魔、乱局无尽。
人人争利、人人贪宝、人人赴死。
身前,幽暗空寂、暗流幽深、无人阻拦、无人窥探、生路敞开。
乱海群雄逐浮名、逐虚利、逐眼前转瞬即逝的机缘。
唯他一介筑基残躯,不争、不抢、不恋、不贪、不躁。
于必死绝网之中,借漫天大乱局,悄无声息脱网、潜遁、求生。
残破身影渐行渐远,一步步彻底消失在深海沉渊的无尽幽暗深处。
活着,才是乱星海最大的机缘。
活下去,才有来日再战、来日苦修、来日登顶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