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风急,海雾微凉。
陨星海域的晨光并不算烈,被层层叠叠的海面雾气隔去大半,落下来温温淡淡的,照在黝黑礁石上,只铺出一层薄薄的浅金。海风终年不止,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湿气,一遍遍扫过这片荒芜海域,吹得礁石缝隙里的海草微微倒伏,也吹得远处漫天修士的灵光微微摇曳不定。
虚天殿悬于高空的上古结界,崩裂之势已然无可逆转。
偌大青色光幕遍布蛛网般的裂纹,密密麻麻,层层延伸,每一次轻微震颤,都有细碎青光簌簌脱落,散作漫天星点,落入茫茫沧海之中。三百年封印积蕴的古老气息,顺着裂缝缓缓外泄,厚重、荒芜、苍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死寂,压得整片海域灵气躁动不休。
远处数万修士,早已不复早前的克制。
秘境将开,机缘在前,人心最是难稳。
原本还各自安分守在空域各处的修士,此刻大多按捺不住,纷纷驾器前移,一点点朝着虚天殿正中入口靠拢。各色遁光、飞舟、法器灵光挤挤挨挨,布满整片天际,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如同成片飞虫聚涌,喧杂之声随风而来,连绵不绝。
有人低声争执,有人暗自比拼遁速,有人悄悄运转真元预热功法,更有不少魔道修士目光阴寒,借着人群涌动悄然挪移方位,暗中锁定那些看似修为浅薄、孤身独行的修士,只待入口大乱之时,便要伺机下手,浑水摸鱼。
乱世秘境,从来最见人心险恶。
富贵在前,生死次之,绝大多数修士眼里只剩机缘、宝物、造化,至于凶险、埋伏、反噬、杀局,早已被心底贪念压到最底,不愿多想,也不屑去想。
黑石孤岩之上,柴行歌依旧静立未动。
一身普通灰布麻衣,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真元、神识、法宝灵光,尽数压入体内深处,不露分毫。
此刻的他,若是被旁人扫过,顶多只当是个修为平平、没甚底蕴、无门无派的普通结丹散修,混迹人海都不起眼,更谈不上引人觊觎、受人提防。
这便是他多年行走乱星海养成的习惯。
越是大争在即、局势沸腾之时,越要沉得住气、藏得住身、收得住锋芒。
修仙一路,能活长久者,从来不是修为最高、功法最奇、胆子最大之辈,恰恰是那些谨慎细微、步步留神、不贪不急、懂得隐忍避让之人。
他立在礁石顶端,目光平静望着远处涌动的人潮,不急不躁,心底思绪缓缓铺开。
虚天殿三百年一开,流传乱星海数千年,但凡此地修士,无人不知其名,无人不羡其内造化。上古遗存、失传功法、珍稀灵材、上古法宝,随便一样落到寻常修士手中,都足以受益半生,省去数十年苦修苦熬。
可世人大多只闻其利,不见其凶。
柴行歌却是知晓其中深浅的。
虚天殿看似遍地机缘,实则杀机遍地,每一次开启,最终能安然脱身者,从来不足入局修士三成。
有人死于秘境天然禁制,有人死于空间乱流撕裂,有人死于同门背刺暗算,有人死于陌生修士的贪婪偷袭,更有无数结丹修士,不慎误入元婴大能争斗波及范围,连反应之机都无,便肉身溃散、神魂俱灭,悄无声息埋骨古殿之中。
前人尸骨未寒,后人依旧逐利争先,这便是修行界亘古不变的常态。
他静静伫立,耐心等候。
前方入口处,人群拥挤愈甚,乱象已然初显。
数队修士为抢占靠前位置,已然发生摩擦。起初只是言语争执、互相呵斥,没过片刻,便有人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率先出手,术法灵光骤然亮起,劲风激荡,瞬间引爆冲突。
两三队人马当场缠斗在一起,火光、寒气、风刃、毒烟瞬间交织炸开,轰鸣声响彻半空。周遭修士非但不曾避让,反倒纷纷侧目观望,不少人眼底暗藏窃喜,等着旁人争斗两败俱伤,自己好伺机捡漏。
更有几名魔道散修,借着这片小规模混乱,悄然绕至战场边缘,不等争斗结束,便突袭两名落单受伤的修士,出手狠辣干脆,毫无征兆,转瞬便夺了对方储物袋,身形一晃,隐入人群深处,消失无踪。
短短片刻,流血便已现世。
秘境未开,杀机先行。
柴行歌看在眼里,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这般场面,他早已知晓,也早已预判。
但凡大规模秘境开启,开局必乱,混乱之中,无规矩、无道义、无底线,唯有强弱、贪念、杀伐。
也正因如此,他从一开始便绝了争先入局的念头。
旁人争先恐后,只为抢占一线先机,妄图多捡一两件宝物;他偏缓步后行,只求避开乱象、避开纷争、避开无端杀机,保全自身根基。
命若不在,再多机缘,皆是虚妄。
他微微闭目,任由海风拂面,心神沉入识海,再一次将此前定下的八条行事准则细细过了一遍。
保命为尊、绝不争先、外殿藏锋、弃主趋僻、远避大能、稳拾机缘、隔绝厮杀、不结因果。
每一条都浅显直白,却字字句句,皆是无数生死风波打磨出来的生存根本。
他修行至今,无大宗门供养,无长辈庇护,无逆天气运傍身,能稳稳走到金丹初期圆满,在凶险遍地的乱星海立足至今,靠的从不是机缘爆棚,而是步步谨慎、事事留余、从不侥幸。
待心绪彻底沉静,他抬手轻抚胸口,将衣襟微微理正,而后指尖微动,暗中催动千幻面具秘术。
一层极淡的光影悄无声息覆在体表,将他原本凝练饱满的结丹气息再度压低、弱化、抹平。
原本金丹修士该有的厚重真元波动,被秘术层层遮掩、淡化,变得虚浮浅薄,看上去反倒像个根基普通、修行时日不长、堪堪迈入结丹不久的修士。
这般气息,在遍地结丹长老、老牌散修、宗门精锐的人海之中,最是不起眼,也最是安全。
不会太过孱弱引人欺凌,也不会太过深厚引人忌惮,刚刚好泯然众人,无人关注。
做完这一切,他再将乾坤造化葫、龙纹剑、傀儡印记的所有外溢灵光尽数封死。
两具结丹傀儡静静蛰伏在葫内空间,气息封闭,生机隐匿,若非他主动神识催动,外人即便贴身探查,也绝无半分察觉。
所有底牌、所有依仗、所有底蕴,尽数藏于暗处,绝不外露分毫。
收拾妥当,他依旧没有动身。
此刻前方入口人流最密、乱象最盛、杀机最杂,贸然入内,百害无一利。
他依旧立在黑石孤岩之上,静静观望局势变化。
只见高空结界裂痕越来越大,整片青色光幕从最初的细碎崩裂,变成大块大块剥落,轰隆巨响连绵不绝,震得海面浪潮翻涌不休,天地间古老荒芜的气息愈发浓郁。
虚天殿真正的入口轮廓,一点点从破碎结界后方显露出来。
那是一片幽暗深邃、层层折叠的空间裂隙,漆黑幽深,望不见尽头,内里光影明灭不定,空间纹路交错盘绕,隐隐可见无数古老禁制脉络蛰伏其中,沉寂三百年的上古秘境,即将彻底现世。
人群瞬间再度沸腾。
无数修士呼吸急促,双目赤红,心神全然被即将到来的机缘彻底裹挟,再无人顾及周遭凶险,人人只剩一个念头——抢先入殿、夺宝、获益、进阶。
有人已经忍不住凌空疾冲,借着结界缺口尚未完全稳定的间隙,强行穿梭裂隙,试图抢占第一波机缘。
可这些急躁争先之人,大多没能讨到好处。
数名修士刚刚冲入裂隙,便撞上紊乱至极的空间风暴,凄厉惨叫瞬间响起,护体灵光刹那崩碎,肉身直接被空间刃绞得粉碎,血雾洒落虚空,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半点。
后方修士见状,虽有片刻惊惧,却依旧挡不住心底贪念,稍一迟疑,依旧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宛若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柴行歌遥遥看着,心底微微摇头。
贪字当头,可蔽双目,可乱心神,可弃生死。
这些修士,修行多年,本该心智沉稳,可在绝世机缘面前,依旧难以自持,终究逃不过这一关。
时间缓缓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
越来越多修士冲入秘境入口,原本密密麻麻挤满长空的人流,渐渐稀疏大半。
入口处的厮杀冲突,随着人流大量入内,也渐渐平息下来,残留的零星争斗,已是寥寥无几。
空间裂隙的风暴,随着结界彻底崩解,也慢慢趋于平稳,不再有刚开之时那般狂暴无序,凶险锐减大半。
至此,开局最乱、最险、最无常的一波乱象,终于落幕。
整片长空,终于从极致喧嚣,慢慢归于半静。
依旧停留在外的修士,已是少数,大多是心思相对沉稳、不愿跟风冒进的老牌散修,或是一些观望局势、等待时机的宗门老成之辈。
时机,差不多了。
柴行歌缓缓抬眸,神色平淡,不见丝毫急切。
他不再停留,脚下轻轻一点礁石,身形腾空而起。
没有耀眼遁光,没有急速破空,仅仅是最普通、最平稳的低空滑行,速度不快不慢,姿态不疾不徐,如同寻常观望够了、准备入殿的普通散修,毫无异常。
升空之后,他依旧刻意压低身形,贴着海面薄雾缓缓前行,借着海雾遮掩自身踪迹,不走高空显眼之路,专择边角偏道,避开所有剩余修士的视线范围。
一路上远远撞见三两驻足停留的修士,他皆是提前改道,远远绕行,绝不靠近、不对视、不擦肩、不产生半点交集。
能避则避,能远则远,绝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接触自己的机会。
修行秘境,最怕无端结怨、无心惹祸。
很多杀局,从来不是刻意寻来,往往都是一次擦肩、一句口角、一次眼神交汇、一时不慎显露底蕴,从而引来了旁人觊觎,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他一路走来,始终恪守低调二字。
不多时,他便缓缓行至虚天殿入口外围。
此刻的入口,已然没有方才拥挤混乱的模样,人流稀疏,空间稳定,残留的零星几股空间乱流,也不足以威胁结丹修士安危。
幽暗深邃的空间裂隙静静横亘半空,内里幽深静谧,透着亘古苍凉的气息,通往那座沉寂三百年的上古古殿。
柴行歌站在入口边缘,微微停顿一瞬。
神识悄然一扫,探查四周残留禁制与空间波动,确认无隐藏瞬杀阵法、无埋伏修士、无异常灵力暗流。
确认万全,他才抬步,不急不缓,稳步踏入秘境裂隙之中。
穿过一层微凉的空间隔膜,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天光消失,海风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辽阔、古意森森的巨大殿宇空间。
青砖铺地,绵延无尽,砖石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裂痕遍布,苔痕零星,处处透着古老荒凉的气息。四周殿墙高耸如云,雕刻着无数模糊不清的上古纹路,历经无尽岁月冲刷,大多已然磨损暗淡,难以辨识原貌。
这里,便是虚天外殿。
入目所及,廊道纵横交错,分支无数,幽深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灰土气息,夹杂着微弱的灵药草木清香,还有一丝丝尚未散尽的厮杀血腥味。
远处各条廊道深处,隐隐传来零星术法轰鸣、打斗爆响、修士喝骂之声,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可见即便过了开局最乱之时,外殿各处的争夺与厮杀,依旧从未停止。
无数修士入殿之后,依旧在为随处可见的细碎灵材、普通遗存、低阶宝物互相争夺、大打出手。
柴行歌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再次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微微下沉,隐入一处廊道阴影边角。
目光扫过四方,默默记清周遭地形、通道走向、可供避让的死角、可供隐匿的暗隅。
随后,他摒弃所有宽敞明亮、灵气浓郁、直通内殿的主廊道,转身踏入一条相对狭窄、光线昏暗、地面碎石遍布的废弃偏道。
此道灵气稀薄,地面坑洼,两侧石壁布满斑驳裂痕,隐隐残留着古老禁制破损后的灵力痕迹,明显少有人踏足,极为偏僻荒芜。
寻常修士入殿,皆喜光明大道、灵气富集之地,唯有他,专挑人稀、僻静、凶险微小、无人争抢之处稳步前行。
大道争者众,偏隅安者存。
这便是他的虚天之行,不争、不抢、不躁、不贪,敛锋藏迹,步步求稳。
幽暗廊道之中,脚步声轻缓单调。
柴行歌孤身独行,不急着寻宝,不急着深入,每走出一段距离,便会短暂停顿,神识散开,探查前方是否有修士踪迹、是否有残存禁制、是否有灵力异动。
确认前路安稳,方才继续缓步前行。
偶见地面散落的普通灵草、低阶灵石、残破法器碎片,四下无人,他便随手拾起,归入乾坤造化葫中;若是远处隐约有脚步声、灵光波动传来,哪怕身前就是难得灵材,他也视若无睹,立刻转身避让,绝不贪恋分毫。
一路走来,他遇修士便避,逢纷争便离,见异动便停,绝不冒进半步。
外殿广袤如海,机缘遍地,杀机亦遍地。
他不求速成,不求暴富,不求惊天收获,只求在这片乱世秘境之中,守住自身一线安稳,于无人荒隅之中,细寻沉埋千年的隐秘遗存,积微成多,稳攒机缘,安然穿行,静待更深层造化。
风从幽深廊道尽头缓缓吹来,带着古殿尘封三百年的死寂气息。
柴行歌目光沉静,步履稳缓,孤身隐于幽暗偏道深处,彻底远离人海喧嚣,远离世间贪争,以一颗沉定道心,缓缓踏入虚天古殿深处。
敛尽锋芒藏己身,静随幽路踏古宸。
虚天秘境之大争乱世,他人逐利争先,他自低调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