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天空中的云正以一种奇异的形式汇聚在一起,其下并排垂着几道龙卷风,它们自山中的某一个方向开始向外盘卷,树木一根接一根的飞向天空。
沈星椋仍在向前,但公子羽已经开始后退了。
他看着眼前仿佛突然复活的山脉,感觉到不断震颤的大地,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未知。
大宗师的实力,便是如此强大,如此可怕吗?
动荡仍未平息,眼前的山脉不断发出沉重的喘息,仿佛受伤的巨兽。
沈星椋握紧了绝世好剑,眼中已带上了浓郁的战意。
她一直渴望与关七一战,眼下这机会突如其来,但她从不畏惧突如其来的挑战。
天空昏暗灰沉,风卷云涌。
逆风中,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空洞的年轻人。
这个空洞的年轻人有张孩子似的脸,说他二十出头也可以,说他只有十六七岁都不为过。
他皮肤白皙的不可思议,仿佛终日不见阳光,整个人低垂着头,慢吞吞往山下走,看起来好似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可他没有绕过狂风。
狂风绕过了他。
狂风本就为他而来。
狂风本就因他而起。
沈星椋停住了脚步,无形的剑气已环绕在她左右,这凌厉的剑气让年轻人陡然抬起头。
他有一双完全空洞的眼睛。
但这双完全空洞的眼睛里,有着极其可怕与凌厉的目光。
沈星椋平视着他,忽而问道:“你就是关七?”
年轻人茫然道:“关七是谁?”
沈星椋又问:“王怜花他们是死是活?”
关七眼中迷茫之色更甚,“王怜花是死是活?王怜花又是谁?”
沈星椋沉默了一刻,最后问道:“你知不知道雷纯是谁?”
关七脸上最初仍是迷惘,但很快,他眼中的茫然之色消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浅的温柔。
他缓缓说道:“她是我和小白的女儿。”
沈星椋问道:“所以,你和温小白的女儿,现在是死是活?”
“是死是活?是死是活?是死是活?”
关七恍恍惚惚重复这个四个字,他的目光忽然盯住沈星椋,陡然尖声道:
“她死了吗?你敢欺负她?你杀了她?!”
“小白也死了吗?她去哪儿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你!我杀了你!”
关七说话的声音极大,似隆隆雷声一般向外传去,已经离开三里远的公子羽都下意识掩上耳朵,来减缓那种耳膜似被尖刀划过带来的刺痛。
而在关七话音落下的一瞬,沈星椋看见了剑光。
她看见了剑光。
她听见了剑风。
她感到了剑气。
从眼,从口,从手,从呼吸,从肌肤发出来的剑光、剑风、剑气。
话音落下来的一瞬,关七脸上近痴近呆的神色已经消失了,那眼眸中似有还无的浅淡温柔也消失不见,此时他面上毫无表情,眼中毫无情绪。
如同云端里的一方神只。
他向沈星椋急袭而来。
沈星椋没有退。
沈星椋从来不退。
绝世好剑已然出鞘,刹那间数百道剑光凝聚而来,径直朝关七袭去,汹汹剑意交织成雨。
于是天空中便也真下起了雨。
剑光凝聚而成的雨。
剑气凝结成的狂风撞上了剑光凝聚成的暴雨。
恍若三千道急流撞上四百道瀑布,恍若五十道雷霆汇聚成一线闪电撕裂天空。
天空中陡然出现一片恐怖的黑暗,阳光被完全吞噬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这二人上方盘旋,断裂的树木、泥土、石块、深埋地底的宫殿、乃至整座山峰……
一切的一切都正在被吸上天空,脚下的大地发出沉重的喘息,仿佛是被重锤用力敲击的鼓面。
哪怕以公子羽的修为,哪怕他已退出近十里远的距离,他还是因这可怕的地动踉跄了一下,站立不稳。
他喃喃道:“这便是……这便是……大宗师?玉罗刹……也有这样的实力?”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王怜花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公子羽猛然回头看去,只见王怜花等人正从不远处的地底密道中往外走。
打头的是王怜花,其后是陆小凤、关纯和苦头陀。
见到关纯还活着的那一刻,便是公子羽这样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一口气松的太早了。
因为王怜花不仅是个非常记仇的人,还是个有仇当场就报的人,他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幽幽说道:
“公子贵人多忘事,总不至于前几天刚和那星宿老怪一起算计了我,现在就忘干净了吧?”
公子羽反倒不慌不忙,他向来缺少慌乱这种情绪,因此无论面对怎样的危急时刻,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一线生机。
他有如今的成功绝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算计的比任何人都多,对敌人的分析与了解甚至比对方都更深刻。
公子羽平静说道:“王公子,你是打算在沈大侠和关七爷决战生死的时候,来找我问罪吗?”
王怜花的面色瞬间阴郁下来。
他此生薄亲缘,寡情缘,在世间最在意的两人便是视作亲女的徒弟沈星椋,以及一见钟情的情缘宫茯神。
过去沈星椋虽一直都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他也坚定认为沈星椋是天下第一,但他们一行人被狂风逼的从地道里狼狈逃窜,他王怜花更是与关七对视一眼,就险些心生死志……
关七的可怕可见一斑。
如今沈星椋与关七之间很有可能只能活一个,他此刻还真没什么心情去找公子羽的麻烦。
但是……
王怜花冷冷笑了一声,“我可以先打断你的手脚,毕竟你这小子心机深沉,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算计。”
公子羽一点也不避讳地说道:“我的确心有算计,所以我们最好赶紧逃跑。”
他先是低笑了一声,而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哈哈大笑道:
“因为邀月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