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皇宫。
同为中枢,这里却与大梁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
殿宇粗犷雄浑。
黑石巨柱,撑起重重飞檐,铁瓦兽脊,压着沉沉宫阙。
放眼望去,不见半分江南的柔美,尽是北地特有的苍茫肃杀。
宫门之外甲士林立,戈戟森森。
一步一岗,皆是虎背熊腰的悍卒。
正殿内空旷森严,蟠龙巨柱直撑穹顶,青砖如镜,可鉴人影,两侧则悬着历代先皇的画象。
这一日,正殿朝议。
龙椅之上坐着一个孩童。
不过六七岁模样,眉目虽清秀,却掩不住满脸的稚气。
他便是赵国皇帝,赵景辉。
年方七岁。
下方,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人人面色凝重。
淮武郡元帅单天成死了。
死在叶梦手里,连首级都被生生提走。
奇耻大辱压在满殿群臣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倒是赵景辉高高坐在龙椅上,左顾右盼,不见丝毫悲怒。
一双小腿够不着地,便随意的悠荡着。
殿内太过安静,让赵景辉感觉百无聊赖,一会儿揪揪龙袍的穗子,一会儿抠抠自己的手指。
不多时,又觉屁股下龙椅硌得慌。
扭了扭身子,刚低头,视线又被扶手上一颗颗圆溜溜的明珠吸引,忍不住伸手去扣。
底下朝臣面面相觑,无奈摇头。
好在,龙椅侧后还有一道珠帘低垂。
帘后端坐着赵国太后吕婉。
她穿着一身深色凤袍,容色清冷,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眼下赵国国事大半都由她一人决断。
满殿之人,开口前皆要先看一眼那帘后的身影。
她的一字一句,才是赵国真正的国策。
沉默半晌后,殿中一名武将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道,“陛下,太后。”
“单元帅镇守淮武郡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却惨死在大梁之手。”
“边军上下群情激愤,皆请出兵,为单元帅报仇。”
“臣愿领一支劲旅,踏平遂宁。”
话音落下,大殿终于热闹起来,又有几名武将开口附和,“大梁欺人太甚。”
“此仇不报,我赵国颜面何存?”
一名武将越众而出,拱手道,“太后,单弘毅潜入大梁盗矿,也是为国取资。”
“如今单家嫡子一个死得面目全非,一个被人摘了脑袋,都未曾留下全尸,大梁这是要骑到我赵国头上来了。”
“若是忍了这口气,日后边关将士谁还肯为赵国卖命?”
帘后,吕婉目光平静,并未开口。
众臣见此,又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列,“太后。”
“报仇二字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我赵国去岁北地大旱,今岁南境蝗灾,仓廪已渐空虚。”
“此时若贸然兴兵,恐怕难堪重负。”
“单元帅正是深知国力不济,才冒险令其弟潜入大梁,盗取金矿,以补军资。”
“如今矿未盗成,反倒折了元帅,这已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若再妄动刀兵,只怕连这江山社稷都要动荡起来。”
其话音落下,立即便有一名大臣接口道,“老大人所言极是,且不说粮草军饷,单说师出之名。”
“遂宁金矿一事,我赵国本就理亏在先,单弘毅盗矿被大梁拿了,那叫咎由自取。”
“如今又折了单元帅,若我赵国再兴兵问罪,传出去反倒成了恶人先告状。”
两人说完,殿上又再次陷入沉默。
直至过了半晌,才有一名文臣出列道,“太后,单元帅之首级尚在大梁手中,此事若不了了之,恐寒了边军将士之心。”
“依臣之见,当设法取回元帅首级,好生安葬,以全其体面。”
听到这,吕婉终于开口了。
其声音清冷平稳,沉声道,“取回首级,众卿以为,当如何取?”
群臣立时陷入议论当中。
有说派人暗取的,有说以物交换的,顿时又陷入争吵。
一名武将干脆出列,抱拳道,“臣愿率死士潜入大梁,将首级夺回来。”
“愚蠢。”
吕婉不由得叱喝,淡声道,“单天成的下场就在眼前,你此去与送死何异?”
那武将面红耳赤,讪讪退了下去。
又一名老臣,出列道,“太后,依臣之见,此事当以礼相待。”
“我赵国可修国书一封,以陛下名义,向大梁讨要单元帅首级。”
“两国相交,纵然交恶,亦有其礼。”
“大梁若还讲半分体面,便该归还首级。”
另一名文臣亦出列附和,“太后,老大人所言是极。”
“单天成乃是陛下敕封边帅,他的首级我赵国理当讨要”
那文臣正说着,龙椅上的赵景辉却忽然打了个哈欠。
睡眼惺忪的就准备起身。
帘后顿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陛下。”
吕婉声音压得极低,“坐直了。”
赵景辉小身子一僵,神情恢复清醒,赶紧乖乖坐直身体。
“手放下。”
赵景辉撇了撇嘴,又把手从衣角上挪开。
底下的大臣只当没看见。
唯有进言的老臣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叹。
先帝若是还在,何至于此。
附和的文臣顿了顿,干脆也不长篇大论了,直接朝龙椅方向拱手,“不知陛下对此事有何圣断?”
赵景辉眨了眨眼睛,想也不想,脆生生的说道,“母后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此言一出,殿上众臣皆是一愣。
帘后吕婉轻咳一声,“陛下年幼,哀家代陛下决断便是。”
她的声音虽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文官躬身退回。
吕婉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说道,“老大人所言正合哀家之意。”
“单元帅之死,这个仇暂且记下。”
“动兵一事休要再提。”
“赵国年景不佳,妄动刀兵,只怕不等大梁来犯,我赵国自己就要先乱起来。”
“否则单元帅又何必冒险,让亲弟去大梁盗那金矿?”
“传旨。”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以陛下的名义修国书一封,向大梁讨要单元帅首级。”
“这国书哀家会亲自来写。”
殿上众臣皆躬身领命。
“太后圣明。”
朝会散去,吕婉返回寝宫后,便开始亲手执笔。
一方素笺,寥寥数行,字字皆是斟酌。
那字迹清秀端方,不见半分脂粉气,反倒透着几分杀伐决断。
国书内容遣词极尽克制。
不见半分火气,反倒处处占着个礼字。
字里行间皆是心思。
书写完毕,即刻下发,顺着一路烟尘,直奔大梁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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