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楼道里有动静。
林晚棠坐在客厅角落翻账本,笔停在“柴油储备”那一行,抬头细听。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停几秒,又是三下。
敲的不是她家的门。对面302早没人住:降温第一天那户就撤了,走得急门没锁好,后来弟弟从外面帮忙扣上。
现在有人在敲302。
她合上账本,扫向厨房。林母正用电磁炉热粥,听到动静手顿住,勺子悬在半空。林小北从卧室探出头,睡衣领子竖着。
“别动。”她声音压得很低,走到防盗门边,没开灯。猫眼结了薄霜,用袖口擦过,凑上去看。
应急灯早灭了,拐角漏一点光。猫眼里人影模糊:不高,深色棉衣,弓背,在502门口徘徊。又敲三下。人影犹豫片刻,转身朝她家。
林晚棠认出来了。张叔,五楼老张张建国,厂里上班,老婆收银员,女儿初一,碰面点点头。他嘴唇发白,呼气在猫眼里凝成白雾,看了看502又看她家门,才走过来,在她家门口站定。
咚,咚,咚。这回敲的是她家。
林小北走到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林母端粥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动。猫眼里张叔搓手、拽高拉链,像在鼓劲。
“小林……小林在吗?”门外声音沙哑发颤,“是我,老张,楼上的。”
她的手放在门锁上,没拧。
“小林,我知道你在。我看见你家窗户有光,求求你,开开门。”
她转头扫过林小北。林小北脸绷着,眼里有疑问。林母放下粥碗走近,低声说:“是张大哥。他平时人不坏。”
她没回应,继续看猫眼。
张叔又敲两下,手垂下,往后退了半步:“我家丫头发烧,三十九度多退不下去。药买不到,被子也不够。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实在没办法了。”
楼道安静几秒,张叔呼吸粗重。
“小林,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走。”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慢,结冰台阶咯吱响。
林晚棠手指微动,拧锁,拉开门。
门缝一开,冷气刮脸。张叔回头看见门愣了,快步过来,停在两米外。脸冻红,眉挂霜,唇干裂;深蓝棉衣拉链到顶,里面一件毛衣;皮鞋面结冰,走路嘎吱响。
“张叔。”她站门里,没出去。
张叔嘴张了张:“小林……我……”
“发烧多少度?”
“三十九度四。刚才量过。”他有点急,“退烧药吃了一片没用,家里就剩那一片,超市药店全关门,我跑了两条街一家没开。”
林晚棠看着他。张叔手从口袋拿出,指尖发白。四十五六的人像老了十岁,眼里血丝。
“就退烧药?还要什么?”
张叔一愣。
“被子也缺。家里两床太薄,暖气停后越来越冷。”他声音更低,“我不是白要,我带了钱。”
几张皱纸币递过来,十块到一百不等。
她没接,扫一眼,大概五六百。末世前能买鸭绒被加退烧药,现在可能换不了一碗热水。
“张叔,钱收着。”
张叔手僵半空:“小林,我不是不想给钱……”
“钱收着。退烧药我有,被子也有。你等等。”
她没关门,转身进客厅。林母和林小北看着她,林母想说什么,看见她表情又闭嘴。
卧室里她抽出两床被子:囤的羽绒被和普通棉被,又翻出布洛芬、感冒冲剂。囤货买的,空间里还有,此刻不能从空间取,张叔在门外,半开的门能看见客厅。
她抱被子和药回门口。张叔还站原处,见她出来眼眶红了。
“小林……”
“退烧药按说明书,一次一片六小时一次,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不到温水擦额头腋下物理降温。感冒冲剂一天三次一次一包。”她把药递过去。
张叔接手抖得差点掉了,看药盒:“这、这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你帮大忙我不能白拿。”他又要掏钱。
“张叔。钱留着,以后有用。”
两床被子摞着沉,张叔接过弯了腰。
“羽绒被给女儿,棉被你们两口子。门窗关好别漏风。”
他鼻子一酸:“小林,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回去吧,外面冷。”
张叔点头,抱着东西上楼,走两步回头:“小林,你是个好人。”
她没说话,看他背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远了。门关好,锁扣咔哒一声。
林母站厨房门口看着。林小北坐沙发上,搪瓷杯凉了还握着。
林晚棠再擦猫眼,确认外面没人,转身。
林母低声问:“棠棠,药和被子给了,咱们还剩多少?”
“药有库存。被子空间里有,不缺。”
林小北突然问:“姐,你为什么帮他?”
她坐沙发翻账本,没抬头:“他女儿发烧。”
“我知道。外面那么多人,你以前不是说不帮外人吗?”
她翻账本的手顿住。密密麻麻的数字里闪过一个画面。
末世第三年,她流浪很久。那天冷得刺骨,缩在墙角,一件破棉衣,手脚没知觉,胃空得发疼。半塌居民楼道里捡到半块冻馒头,揣怀里捂软,刚要咬,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
她躲进角落,听出是张叔。张叔看见她,没喊,扫过她的脸,从口袋掏出东西放地上,走了。
一小块压缩饼干,包装完整。她捡起,看背影消失在拐角,没说谢谢,喉咙冻哑了。饼干吃了两天,那三天唯一进嘴的东西。再没见过张叔。不知死活。味道记了十年。
她回过神,数字又清晰了。
“姐?”
她抬头,弟弟眉头皱着,眼神像重新认识她。
“我不是慈善家。但欠的债要还。”
林小北没再问,低头看杯子,半晌说:“姐,以后还有人来敲门吗?”
她不答,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铝箔膜严实,外面看不见。她知道楼道还会有脚步,还会有敲门声。张叔只是第一个。
拉紧窗帘。转身弟弟还坐着。
林晚棠说:“把粥喝了,凉不好喝。”
林小北“哦”了一声,端起杯子,眼睛仍看门口。
她进厨房,从空间取两包方便面搁灶台:“妈,晚上煮面,加个蛋。”
林母应了,过来拿面,看了看她,只说:“好。”
张叔走后不到十分钟,门又响了。
这次是沈雪。
她裹着一件薄羽绒服,脸冻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
“晚棠,我家妹妹要冻死了,借两件羽绒服行不行?”
林晚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妹妹?”
“对,我表妹,从外地来的,现在困在我那儿了。”沈雪搓着手,话说得又快又急。
林晚棠没动。
“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视频确认一下。”
沈雪的手停了。
“什么?”
“视频确认。你说你妹妹在你家,打个视频让我看看。”
沈雪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张叔刚好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了沈雪一眼,皱起眉头。
“小雪,你哪来的妹妹?你不是独生女吗?”
沈雪的脸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叔摇了摇头,端着粥上了楼。
沈雪站在门口僵了两秒,转身就走。
林晚棠关上门。
前世沈雪也用过同样的套路,只不过那时候她信了。
她站灶边看水滚,打个蛋,蛋液散开。张叔的债还了。以后呢?面饼变软。林小北问的她答不上来。
门外安静,风从楼道窗缝灌进来呜呜响。黑暗里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