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冲进来的时候,脸色是灰的。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喘得厉害,围巾滑下来挂在脖子上,嘴唇冻得发紫。跑得太急,鞋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水痕。
三十个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围了楼。他拿着喇叭。
厨房里的林母手里的搪瓷盆停在半空,水面微晃。林晚棠站起来。她没问谁,也没问多少人。弟弟说了三十个,那就是三十个。妈,别出来。
她走向窗户。客厅的窗帘是三天前换的,厚绒布,拉上之后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林晚棠没拉窗帘,她掀开窗帘一条缝,侧身站在墙边。往下看。街道上黑压压一片人。全站成整排。
他们裹着各种能找到的御寒物,棉被、窗帘、甚至有人披着塑料布。手里攥着铁管、木棍、消防斧。有几个人腰上别着刀。零下五十九度的风刮得人脸变形,这帮人站在风里不动。因为他们前面站着一个人。周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军大衣,不知道从哪扒下来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右手举着一个红色扩音喇叭,左手插在口袋里。他比三个月前胖了一圈,是冻饿熬出来的浮肿。脸上有冻疮,红一块紫一块。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脚步稳,目光直直地盯着三号楼的正门。喇叭响了。电流的刺耳声先钻出来,然后是周磊的声音,变了,比以前粗,比以前哑,刮得人耳朵疼。楼上的人听着。
声音从喇叭里炸开,沿着冰冻的楼体往上窜,每个字都砸在窗户上。林小北站在姐姐身后,凑到窗缝前望下去,拳头攥紧了。周磊继续说话。
老子在外面杀了三个人才抢到这点肉。
你们呢?你们在屋里吹暖气,吃热饭,喝热水。凭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凭什么!
楼下的人群跟着骚动了一下。有人用铁管敲了敲地面,发出金属和冰面碰撞的脆响。林晚棠没动。她数了一下,三十一个。周磊加上他身后的人,三十一。比弟弟说的多一个。林晚棠!喇叭里的声音变成咆哮。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那个消防队的野男人也在!你们囤了多少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陆泽从楼梯间走上来,手里拎着铁锹,身上的冲锋衣还没脱,肩上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他走到林晚棠身边,没说话,往窗缝里看了一眼。十分钟。
十分钟之内,把你们囤的东西全部搬出来。粮食、水、燃料,全部。搬到一楼大厅,我让人来搬。他略一停顿。
不然我把门砸了。你们那扇铁皮门,扛得住三十个人吗?楼下有人开始喊。搬出来!别藏着了!
外面冻死人了你们知不知道!
陆泽看向林晚棠,左手换握铁锹,食指和中指在锹柄上叩了两下,出任务前的老习惯。林晚棠转过身,面向房间。客厅里已经站了人。张叔从二楼上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棍头上缠着布条防滑。
他老伴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苏晴从医疗角走过来,急救包已经背在身上,右手虎口的药膏渍还在。她扫过窗外,没说话,走到角落站定。
李婶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把小剪刀。她身后躲着圆圆和石头,两个孩子的脑袋从门框后面伸出来。还有几个邻居,有的从二楼上来,有的从三楼其他房间过来。
有的拿着棍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林晚棠扫了一圈。十八个。连她在内,十八个人。窗外三十一个。陆泽从她身侧挪了半步,挡在窗户和人群之间。林晚棠开口了。都听见了?张叔点头。听见了,十分钟。
他说的十分钟。林晚棠的声音很平。这十分钟我们说了算。
一楼铁门加了两层钢板,铰链是陆泽焊死的。三十个人靠铁管和斧头,十分钟砸不开。她微微一顿。但他们会试。
二楼楼梯口是第二道防线。陆泽带人守楼梯。能不伤人就不伤,但……她看了一眼苏晴。你准备好就行。
苏晴点头,转身回医疗角。李婶从厨房里走出来,剪刀揣进围裙口袋,压低了嗓子说:我去一楼看看灶台,灭了所有用不着的火。万一烟囱冒烟……不用。林晚棠打断她。
让他们看见烟。让他们知道里面有热饭。让他们馋。让他们恨。恨了才会乱。乱了才有破绽。
李婶微微一愣,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脚步声在楼道里散开。有人去拿工具,有人去通知其他楼层的人,有人蹲下来把窗户的保温板又检查了一遍。林晚棠站在客厅中间,没动。窗外的喇叭又响了。还有八分钟!
林晚棠,你想想清楚。你那个安全屋里有什么?你妈,你弟,你那个野男人。你能护他们一辈子?不如拿出来,大家分了,各走各的路。我不为难你。
林晚棠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缝往下看。周磊站在人群前面,喇叭搁在肩膀上,脸朝上,正在找哪个窗户后面有人。他身后的三十个人开始散开,有几个绕到了楼侧面,有几个蹲在地上啃干粮,还有两个在敲一楼门锁的位置。
试探。还没真砸。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屋内那十七个人身上。各就各位。十八个人。她的目光最后停在陆泽身上。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陆泽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锹头朝地,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去干一件每天都要干的事。路过林小北身边的时候,抬手碰了碰弟弟的肩。林小北的肩膀松了一点。喇叭又响了。还有五分钟!
楼下开始有人用铁管敲一楼的大门。试探性的,一下、两下、三下。金属撞金属的声音顺着楼体往上窜,每敲一下,窗户上的冰花就震落几片。林晚棠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一瞬。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不搬。
两个字。没人反对。窗外,周磊的喇叭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他扔掉了喇叭。砸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