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人,现在只剩十六个。八个摔伤了躺在雪地上哼哼,声音越来越弱,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六个跑了,趁乱跑的,连手电都没拿,黑灯瞎火往远处窜,脚底下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就听不见了。
周磊站在卡车旁边,脸埋在冲锋衣领子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手在抖,攥着拳头也止不住。雪粒打在他冲锋衣帽檐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砸碎塑料薄膜。
靴底冰壳裂了又合,每挪一步都挤出细碎白末,粘在裤脚上化成暗色水渍,又立刻冻成硬块。卡车车厢后面还有半桶汽油。他翻出来的时候桶壁冻得粘手,铁皮上沾着一层薄冰,用指甲刮掉薄冰抠开。
拧盖子拧了三次,最后用牙咬住桶沿,腾出两只手使劲拧,铁环嘎吱响了一声,开了。汽油的味道散出来,很淡。-55度,汽油冻成了半透明的糊状物,倒出来像蜂蜜,黏在桶壁上慢慢往下淌。
他拎着桶走到消防车旁边,歪着桶口,往车头引擎盖上浇汽油。黏稠的液体顺着铁皮往下淌,渗进车门的缝隙里。车漆在极寒里已经裂了,浇上去的汽油混着冰碴子,淌得很慢。
铁皮冻得发白,手指扣上去像扣住磨刀石,指甲缝里泛起木的麻痛。他换一只手拎桶,掌心隔着薄手套仍能觉出金属在吸走最后一点体温。他掏出打火机。拇指按下去。咔嗒。
火星蹦出来,火苗冒出来,一股风灌过来,灭了。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风,背弓起来,打火机护在胸口和下巴之间。再打。咔嗒。火苗冒半截,晃了晃就灭了。丁烷在零下五十五度根本气化不了。
打火机里还有气,但出不来。他拇指按了五六次,火星蹦得欢,就是不着。他把打火机揣进怀里捂了三十秒再掏出来,金属外壳冰得粘了一下指肚,扯开时像撕下一层薄皮。再打,火星亮得像针,风一吹又碎。
周磊蹲下去,举着打火机凑到浇了汽油的铁皮边,按最后一次。火星蹦出来,落在汽油上面,什么都没发生。汽油太稠,火星扎进去就灭了。“再浇!”他扭头喊,没人动。
“我说再浇!拿汽油来!”身后的人往后缩了两步。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风撕碎了后半截。周磊站起来,攥着打火机,指关节发白。嘴唇冻裂了,说话的时候嘴角渗出一道血丝,混着口水往下滴,还没落到下巴上就冻住了,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摔了打火机。塑料外壳在冻硬的雪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远,停在雪窝里。他盯着那个打火机。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声带扯得发颤,像冻裂的塑料摩擦。
“什么都不行!”十六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没人接话。风灌过来呜呜的,远处楼体某个位置传来金属冻裂的嘎嘣声,闷闷的。二楼窗口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黄色。在一片漆黑的楼体上格外扎眼。
周磊仰头,看见那道缝,和缝后面半张脸。林晚棠站在二楼窗口内侧,玻璃开了一条缝,大概三指宽。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晃了晃,她没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白烟从杯口升起来,从窗缝里挤出去,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掉。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刚烧开的。她喝得慢,喉结滚了两滚。
杯子端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着水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抬手蹭掉水珠。
“周磊。”声音不大,从三指宽的缝里钻出去,在安静的雪地上传得很远。
他仰头看她。脸在手电余光里发青,眉骨上结着霜,眼睛里有血丝。
“你在外面冻了两个小时。”她又喝了一口热水。
杯沿碰了下嘴唇,水汽飘出窗外,在他头顶散开。
“我在里面喝热水。”雪地上安静了几秒。
十六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往旁边挪了一步。搪瓷杯搁在窗台上,叮的一声。
“你的人跑了一半。摔了八个。火点不着。”她一条一条说,语气平得像念库存清单。“你确定要继续?”风灌过来。
雪粒子打在消防车的铁皮上,沙沙响。周磊站在雪地里没动。脸看不清表情,嘴唇紧抿着,冻裂的那道口子又渗出一点血。十秒。一个人动了。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个子不高,穿深蓝色棉服。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第二个跟上去,没回头。穿灰棉袄的男人犹豫两秒,也撒了腿。第四个瞥了下周磊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了。
一个接一个,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没人喊口号,没人商量,就是跑。脚步声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散,最后被风声盖住。三十秒。雪地上只剩周磊一个人。
地上躺着八个摔伤的,哼哼声几乎听不见了。风声更大了。周磊站在消防车旁边。脚边是那个摔出去的打火机,汽油桶歪倒在雪地上,剩下的汽油从桶口渗出来,在雪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仰头看二楼。
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盯了十秒。窗关了。很轻的一声,玻璃和窗框合拢。然后灯灭了。二楼彻底黑下来。他站了一分钟。手指垂在身体两侧,被风吹得轻轻晃。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嘎吱。
一步一步往远处走,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雪地上的脚印从深变浅,最后被风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