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第三天。据点食堂厨房。
林母站在灶台前搅粥。蒸汽往上窜,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她没擦,低头凑近锅沿看稠不稠,嘴上嘟囔着“火小了”。
门从外面推开,冷气灌进来一股,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缩了半寸。
李婶站在门口。围裙系得严实,腰上系带打了死结。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把小剪刀的柄,塑料壳磨得发亮。
“吃了吗?”
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林母抬头,眼镜上的雾气散了一半,看见来人愣了一息。
“李……婶?”
“哎,叫我李婶就行。”李婶已经走到灶台边了,探头看了看锅里的粥,鼻子凑近闻了闻。
“白粥?”
“嗯。就白粥。没什么菜了。”
“这粥太稀了。”李婶从口袋里摸出小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去。
“熬粥得大火冲开再小火焖,你这火候不对。”
她说着从林母手里接过勺子,手腕一翻,勺子在锅里搅出漩涡,粥跟着转起来。
“你这是……”林母站在旁边,手空了,不知道往哪搁。
“林姑娘让我进来的。说我能帮忙干活。”李婶没抬头,眼睛盯着粥面,“我以前在居委会干了二十年,食堂的事熟。煮粥这事儿,小意思。”
林母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锅里交给你?”
“你歇着。腿不好别老站着。”李婶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凳子。
林母坐下来,揉了揉膝盖。围裙口袋里还塞着一块叠好的抹布,她抽出来擦了擦手,没说话,就看李婶忙活。
林晚棠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
白粥的蒸汽飘出来,带着米的甜味。她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进去。
前世最后一次喝粥是在临时避难所。大铁桶架在柴油炉上,水开了往里撒一把米,熬出来的东西半透明,能看到桶底。沈雪分到的那碗比她的多了两粒米。
她盯着面前这锅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棠棠?”林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那干嘛,进来。”
林晚棠收回手,进了厨房。
李婶抬眼扫过她,没停手里的活。
“林姑娘,这粥我重新调了火,再焖五分钟。另外,你们还有白菜没有?”
“有。”
“几棵?”
“十二棵。”
李婶眼睛亮了。“够了。我今天做一锅酸菜。盐有吧?”
“有。粗盐细盐都有。”
李婶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身看林晚棠,表情认真了。
“你忙你的去。厨房交给我和你妈。保证开饭前整出一锅像样的酸菜来。”
林晚棠盯她三秒。李婶的手上有冻疮旧疤,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围裙系得紧实,鞋带绑了两道,干活的人。
“行。”
她出了厨房,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李婶在里面跟你妈说:“大姐,你把那白菜搬过来,我教你腌。这手艺以后用得上。”
走廊暖气管贴着墙根嗡嗡响。温度比昨天高了一截,张叔在二楼拐角趴着修管子,铁锈末往下掉;老陈在三楼楼梯口接电线,工具包搁在脚边。
“接好了。就等你这头通电试。”老陈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
张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林姑娘说今天要把公共区域全部通上电。食堂优先。李婶来了,不开灯没法干活。”
老陈没再问,低头继续理线。
走廊尽头,林小北坐在角落的纸箱上,膝盖上摊着温度记录本,嘴里咬着笔帽。旁边蹲着圆圆和石头。
“零下六十五度。”林小北写完,笔帽从嘴里拔出来。
“比昨天又降了两度。”
“还会降吗?”圆圆的声音小小的。
“不知道。”林小北没抬头,翻了一页。“但不会降到一百度,哪有那事儿。”
石头哼了一声:“你连课都没得上了。”
“我姐教的。”林小北把本子塞进兜里,站起来。
“走,去看橘子。”
三个孩子往楼上跑,脚步声咚咚响。林晚棠从楼梯转角让开路,没叫住他们。
走廊灯亮了三盏,昨天还黑着半边。够了。
傍晚。食堂大厅。
李婶站在灶台后面,面前是一口大铁锅,酸菜咕嘟冒泡,粗盐把白菜炖得软烂。
“排队!排好队!”
李婶的声音比锅里的酸菜还响。勺子在她手里一挥,示意方向。
“大人站左边,孩子站右边。石头你别插队!”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回去。
“一人一碗酸菜,一个馒头。馒头不够的说一声。”李婶一边说一边舀酸菜,勺子在锅沿刮了两下,每碗都是满的。
“吃多少盛多少,不许浪费。”
橘子溜进来,蹲在李婶脚边,眼睛盯着锅。李婶低头看见它,勺子在猫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从锅里捞了一根菜叶子,吹了吹,搁在地上。
橘子低头叼走,蹲在墙角慢慢嚼。
队伍排到张叔。他端着碗,鼻子凑近闻了闻。
“李婶,这酸菜……多少年没闻到过了。”
“今年只能小锅做。等菜多了,我腌够一缸。”李婶又舀了一碗递给后面的人。
“开春……”张叔端着碗找位置坐下,声音低下去。
没人接话。
林晚棠端着碗坐在角落。酸菜烫嘴,她吹了吹,吃了一口。白菜帮子炖得软烂,粗盐的咸味浸透了每一层叶片。没有肉,没有油,就是白菜和盐。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手指尖暖了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圈。大厅里坐满了人,碗碰碗,咀嚼声细碎,偶尔有人小声说“好吃”。
李婶还在灶台后面忙活,围裙上溅了几点酸菜汤。最后一碗舀完,锅底刮干净,自己倒了半碗汤,端着站在灶台边喝。
“李婶,你坐这吃。”林母从角落站起来,给她让了个凳子。
“不用不用,我站着吃习惯了。”李婶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林母看她一眼,没再劝。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她手边。
李婶低头看见那碗热水,微微一愣。没说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完饭,碗筷收了。李婶在水池边洗碗,热水是林母烧的,一盆一盆往她旁边递。洗完最后一个碗,李婶擦干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黑透了,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玻璃内侧结了一层霜花,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这天……”李婶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截。
“还要冷多久?”
林母站在她旁边,手里的抹布叠好搁在桌角。
“我闺女说的一定有道理。”
李婶看了她一眼。林母指尖按着桌角,语气没起伏。
李婶点了点头。
“那我多腌点咸菜。”
她转身往厨房走,路过灶台的时候拍了拍锅盖。橘子从墙角跟过来,蹲在她脚边。李婶低头看了一眼猫,没赶它。
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还有半棵白菜没切。她摸出小剪刀,剪掉菜根,开始掰叶子。盆里的存水哗啦一响,白菜一片片洗过去。
走廊里亮着五盏灯,昨天还只有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