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拐角处,谢青自己推着轮椅停在廊下,本是想来找父王说腿疾复诊的事,却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冷眼瞧着华玉从父王身上扒拉下那块玉佩,又瞧着她三锤砸开,砸出一截缠红线的骨头来,浓眉越拧越紧,眼底那抹阴翳几乎要溢出来。
他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野丫头才进府多久,就敢当众卸父王贴身的东西。
可偏偏父王由着她闹,竟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谢青冷哼一声,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心里头已打定了主意,这野丫头,他得亲自盯着。
“国师送的,成婚那年,国师说本王命格奇特,得佩一块镇运玉,保家宅安宁。”
他说到镇运俩字时声音都虚了,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华玉气得直跺脚,小胖手在石桌上拍得啪啪响。
她心里头那个火啊,噌噌噌往上蹿,烧得她小脸都发烫了。
镇运玉?
这玩意儿是镇运玉?
这分明是害人精!
她爹戴着它戴了六七年,霉气全攒里头了!
这骨头天天贴她爹身上吸运,吸饱了肚子还赖着不走,她爹倒好,天天拿它当宝贝供着,睡觉都舍不得摘,合着天天挂个蚂蟥到处跑呢。
“爹!这玩意儿天天贴你身上吸你的运,难怪你喝凉水都塞牙,出门踩狗屎,合着天天挂着个霉气罐子到处跑呢。”
谢长珩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王……戴着它这么多年……”
“嗯呐。”
华玉小下巴一扬,“天天戴,霉气罐子挂腰间,走哪儿臭哪儿,这玩意儿都肥得流油了。”
她拿小手指头戳了戳那截骨头,骨头上的红线一颤一颤的,“你看,全是你喂出来的,你这不是娶媳妇,你这是养了个祖宗。”
谢长珩被她这一通叭叭叭说得脑仁疼,可脑子转过来弯了,脸色从铁青转成猪肝色。
“国师……国师这些年给本王送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眼里蹿出火来,转头就朝库房方向吼,“影竹,去把国师这些年送来的东西全搬出来,全砸了,一样不留!”
“爹你等会儿。”
华玉两只小胖手一张,拦住她爹。
砸?她爹这脑子一热啥都敢砸,也不问问她同不同意,那些东西再脏也是值钱货呀。
她爹这败家玩意儿!
“砸了多可惜呀。”
谢长珩脚步一顿,扭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可惜?”
“那可不是可惜嘛。”
华玉理直气壮地叉着小胖腰,“你想想啊,紫檀香盒能卖钱,玉坠子能卖钱,连那几块符纸都能卖给收破烂的,砸了就是一堆碎渣渣,不砸还能换肉包子,砸它干啥玩意儿?你跟银子有仇啊?”
谢长珩指着桌上那截缠红线的骨头,手指头直哆嗦。
“这、这东西你还想卖?!”
“这个不卖。”
华玉把小骨头往旁边一扒拉,“这个我有用。”
她又把那些玉佩碎片拢了拢,“这些碎了就碎了吧,不值几个铜板了,可那些香盒铜铃铛玉坠子,都是好料子做的,全砸了,我下半年的烧鸡从哪儿出啊?爹你不能这么败家,你败了家我吃啥?”
谢长珩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脸涨红。
他这闺女,他这亲闺女,前脚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后脚就惦记着拿国师的脏东西换烧鸡。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正想再训两句,华玉已经不理他了,小脑袋凑到那截骨头跟前,小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华玉小手捏着骨头翻了个面,红线缝里夹着一根东西,黑亮亮的,细得几乎看不清,跟她头发丝差不多,可又比她的头发长。
“小红你看,这上头还有一根头发。”
小红从袖口滑出来,盘在骨头旁边,绿豆眼凑近了瞅。
那根头发缠在红线里头,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一头系了个极小的结。
小红尾巴尖在那头发上碰了碰,忽然一缩。
“华玉,这是借命术。”
“借命?”
“嗯呐。”
小红绿豆眼眯成一条缝,“这红线缠骨是聚霉气的,那根头发是根引线,把人身上的气运往外引,施术之人借着你爹的霉运不断消耗王府其他人的气运。”
“你爹身上的霉气被这骨头吸了,倒霉是你爹倒霉,好处是别人拿。”
华玉小脸刷地沉下来。
好哇,合着国师那老东西不光是往她爹身上种霉气,还拿她爹当奶牛挤呢。
她转念又一想,她爹这奶牛当得可真够称职的,挤得全家都跟着倒霉,大哥病恹恹,二哥腿瘸了,娘身子虚,三姐是个被当枪使的糊涂蛋。
得亏她来了,要不然这奶牛迟早被挤成牛肉干。
“谁的好处?”
“那得查这头发是谁的。”
华玉眨了眨眼,抱着胳膊,小脚丫在地上点了两下。
“影竹!”
影竹从廊下走过来。
“四小姐。”
“你帮我去查查这玉佩的来历,国师啥时候送的,谁送来的,经了谁的手,一样别落下。”
影竹看了谢长珩一眼,谢长珩这会儿气得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摆了摆手。
影竹便拱手应了声,转身去了。
影竹前脚出了院子,后脚谢青便从门后转了出来。
他方才在院外听了个七八成,这会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推着轮椅到谢长珩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父王,这野丫头片子的话,您就全信了?”
谢长珩正心烦意乱,摆摆手:“青儿,华玉救了你大哥,方才父王身上的东西也确实有问题,她的话不可不信。”
谢青咬着后槽牙,目光扫向院中蹲在地上摆弄骨头的华玉,眼底尽是审视与戒备。
他不是不信那骨头有问题,他是信不过华玉这个人。
一个从山野道观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才进府几日,就敢翻父王的东西,如今又扯出什么借命术来。
万一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呢?先制造祸端,再出面解决,好让全府上下都把她当救命菩萨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