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一幕，如同一把沾满污秽的刷子，在林佑的世界观上狠狠地涂抹了一道灰色。
他看着那些用尊严换取口粮的人，看着那些麻木接受这一切的人，看着那些在角落里投来嫉妒目光的人。
一种混合着恶心与无力的感觉翻涌上来。
“唉，你看看王胖子这帮畜生！简直不把人当人看！他们迟早要遭报应！”
身旁的马力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长叹，语气里充满了愤慨。
他转头看向那些眼神空洞的幸存者，脸上又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摇着头说道。
“可怜呐……这些兄弟姐妹，都是好人，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谁又愿意这样作践自己？”
“为了活下去，连最后的尊严都保不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狗日的世道，又能怎么办呢？”
“王胖子虽然混蛋，可他手里有吃的，有药，能让大家伙儿不被饿死。”
“唉，有时候啊，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马力似乎是想起来还有事。
“林老弟，我看小张修车还得好一阵子，天也快黑了，今天就在这儿歇一晚上吧。”
“你们就把车停在这儿，我跟小张打过招呼了，能帮你们看着车，安全得很。”
他说完，也不等林佑回答，便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广场入口走去。
林佑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后，才拉开车门，坐回了副驾驶。
他将那张城市地图放进储物箱，然后按下了车窗升起的按钮。
随着玻璃缓缓上升，车厢内恢复了安静。
林佑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副随和客气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林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眉心。
刚才那一幕幕的景象，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直面这种赤裸裸的人性之恶，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佑睁开眼，侧过头，对上了江烟离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伴着他。
过了许久，等林佑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江烟离才移开目光，淡淡地开口。
“那个男人，私藏了感冒药。”
她说的，自然是林佑给马力用于交换城市地图的那些物资。
林佑对此毫不意外，他嗯了一声。
“这个叫马力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聚集地，显然分裂成了两股势力。
王胖子那伙人，是赤裸裸的暴力与掠夺，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摆在台面上，用最原始的手段建立起一个扭曲的秩序。
而马力这伙人，则更像是阴沟里的毒蛇，他们伪装成受害者，扮演着老好人的角色。
用虚伪的善意来麻痹猎物，等待着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上致命一刀。
虽然这个地方让他浑身不舒服，但现在，他们就像被蛛网粘住的飞虫，动弹不得。
在五菱宏光修好之前，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可能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是圣人，没想过要拯救这里的所有人。
他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的同伴拖入险境。
但如果对方非要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那他也绝不会手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中庭广场的玻璃穹顶，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暖光。
黄昏时分，那扇紧闭的超市卷帘门，再次被拉开了一道缝。
下午那些走进超市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嘴角带着淤青，有的走路姿势一瘸一拐。
她们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帐篷，或是那狭窄冰冷的车里。
她们的家人或伴侣，早已等在了那里。
他们从王胖子那里带回来的食物分出一小部分，递给那些早已眼神空洞的女人。
女人们接过食物，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交流，仿佛这已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交易。
就在最后一个女人也回到自己的栖身之所后。
超市的门口，又走出来了三个人。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瘦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下午见过的保安。
他们出现后，径直朝着广场边缘，林佑他们停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们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巡视领地般的傲慢，所过之处，那些幸存者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林佑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江烟离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那三个人不偏不倚，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正在维修的五菱宏光前。
为首的那个瘦子，约莫三十来岁，眼窝深陷，两片薄薄的嘴唇刻薄地抿着，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耗子。
他绕着五菱宏光转了一圈，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这辆伤痕累累的神车，最后停在了驾驶位的车门这边。
“哟，开车的还是个娘们？”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刺耳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