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已经相当明了。
对这座城市来说，人类不再是住户，只是一种还能活动的养分。
这个营地能撑到现在，一是靠外围的特种混凝土，二是因为这里的人活得足够谨慎。
可躲着并不能解决问题。
食物会吃完，药品也会用光。
更麻烦的是，真菌还在发生变化。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外围混凝土挡不了多久。
等菌丝钻进来，这里所有人都会成为新的培养基。
林佑睁开眼，看向睡着的老徐等人。
明天必须走。
至少从现有情报看，北边的废弃地铁是唯一值得冒险的出口。
他低下头。
江烟离并没有睡。
她睁着眼，瞳孔深处压着一线暗红，正在安静地看他。
察觉到林佑的视线，她抬起手，指尖顺着他的裤腿往上，最后停在腰侧。
林佑握住了那只手。
江烟离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几个小时悄然过去。
营地边缘忽然乱了起来。
林佑睁眼的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蛇鳞短刀。
江烟离也坐起身，看向动静传来的地方。
几名守卫举着火把，从入口处拖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勉强还能走，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身后拖出一串带血的脚印。
大熊提着砍刀走在最前面，受伤的手腕缠了几圈布，表情阴沉。
“老梁！老梁人呢！”
这一嗓子吼出去，附近睡着的人全被惊醒了。
老梁从木板房里钻出来，边披衣服边跑。
“大半夜嚷什么，出什么事了？”
大熊抓住那个血人，直接推到他面前。
男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老梁借着火光看清他的脸，表情顿时变了。
“阿强？”
“你不是跟首领去东边找发电机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首领他们呢？”
阿强抬起头，脸上混着眼泪、鼻涕和血。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整个没了，断口只用破布胡乱缠了几圈，鲜血已经把布泡透。
“死了……”
阿强嘴唇不停发抖，声音干哑得听不清。
“首领死了，他们都死了……”
四周先是一静，紧接着彻底乱了起来。
躺着的人纷纷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争着往这边挤。
首领是这座营地的主心骨，也是这里最能打的人。
他带走了十几个壮劳力，还带了枪，只为去东边的废弃商场弄一台发电机回来。
如今出去的人只回来一个，还是少了条胳膊的阿强。
大熊揪住阿强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说清楚！你们到底碰上了什么？”
“首领有枪，十几个人不可能说没就没！”
阿强的身体抖得厉害，目光涣散，精神似乎还困在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里。
“不是丧尸……是活的真菌……”
他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起经过。
“我们进了商场地下室，那里很干净，一根白丝都没有，大家都以为安全，还真找到了发电机。”
“首领让人把机器抬走，刚搬了一下，地板就裂了。”
“有个大肉团从下面钻出来，没有手脚，全身都是紫红色的肉，上面还长着好多张嘴……”
“它一口就把发电机吞了。”
“首领朝它开枪，可子弹打进肉里就不动了，全被夹在里面。”
“后来它开始吐粉水，沾上水的人，身上立刻往外长蘑菇，叫都叫不出来。”
“首领也被吸了过去，整个人直接进了它嘴里……”
阿强呼吸越来越急，眼睛瞪得发直。
“我躲在柱子后面，它没看见我，我什么都没管，一直跑，一直跑，这才回来的……”
大熊松开手。
阿强摔回地上，大熊自己的脸也白了。
老梁站在一旁，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围沉默了许久。
很快，有人承受不住，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恐慌随之爆发。
首领死了，营地里最强的那批人也死了。
没了这些人，下一次怪物闯进来，剩下的人拿什么挡？
更何况，阿强所说的肉团，很可能比地行菌尸还难对付，他们要是遇到了该怎么办？
林佑仍在墙角，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
小石头和磨刀壮汉都没提过这种东西，说明它过去要么不存在，要么没在附近出现。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可能是一种刚出现不久的变异体。
临江市正在发生新的变化，而且速度很快。
老徐几人被惊醒了。
听完阿强的话，几人的睡意全没了。
大飞握着枪，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徐哥，不能再待了，这里最能打的一批人都折在外面，咱们继续留下，早晚得陪葬！”
老徐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林佑。
“林兄弟，你刚才出去，有没有问到出城的路？”
“有。”
林佑站起身。
“往北走，有条废弃地铁线，穿过隧道，可以到城外的水库，那里真菌较少，目前算是最合适的路线。”
老徐明显松了口气。
“行，那就这么定。等天亮咱们马上走。”
林佑拍了拍江烟离的肩，示意她起来。
“不等天亮，现在就走。”
老徐一怔。
“现在？外面一点光都没有，真碰上怪物，连开枪都找不准方向。”
林佑看向已经乱成一团的营地。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悄悄往存放物资的木板房靠。
“首领一死，这里很快就会重新洗牌。”
“大熊和老梁未必能压住其他人，等争抢食物和武器的人动手，再想走就晚了。”
“现在外面危险，留下同样不安全。”
老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脸色变了几次，最终狠狠咬牙。
“行，听你的。”
“大飞、猴子、耗子，别磨蹭，把东西背上，检查弹匣！”
几人马上行动。
能带的物资本就不多，不到两分钟，背包和武器便收拾妥当。
林佑牵住江烟离，走在最前面。
他们绕开拥挤的人群，直奔营地北侧。
营地北侧的通道口堆满废弃的铁架和生锈的油桶。
林佑牵着江烟离，步伐稳健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阿强带回来的消息彻底引爆了营地的恐慌。
原本死气沉沉的地下空间现在吵闹不堪。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怒骂。
几个饿急眼的幸存者趁乱冲向首领原本居住的木板房，试图抢夺里面囤积的物资。
守卫们挥舞着棍棒和砍刀阻拦，打斗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地下营地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血腥味盖过了原有的霉味。
江烟离任由林佑牵着。
她的视线越过林佑的肩膀，冷漠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互相撕打的人类。
她的注意力很快收回，重新落在林佑的背影上。
老徐紧跟在林佑身后，大飞、猴子和耗子端着枪，警惕地防备着周围可能扑过来抢东西的疯子。
“林哥！”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侧面的承重柱后跑出来，拦在林佑面前。
是小石头。
他眼眶通红，脸上全是脏污的泪痕。
身上背着一个用破布缝制的简易挎包，双手死死攥着包带。
林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爷爷死了。”
小石头声音嘶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刚才那些人抢东西，把他踩在地上……他本来就发烧，没撑过去。”
林佑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跟你们走。”
小石头仰起头，眼神透着一股狠劲。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我知道北边废弃地铁怎么走。带上我，我给你们带路，我吃得很少，绝不拖后腿。”
在末世里，带着一个孩子无疑是累赘。
但小石头提供了关键情报，而且能在这种环境下活到现在，本身就具备一定的生存能力。
带回曙光基地，也是补充有生力量。
“跟在我们后面。”
林佑语气平淡。
小石头用力点头，立刻跑到耗子身边站好。
“算我一个。”
粗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刚才那个磨刀的壮汉提着一把缺口砍刀走了过来。
他光着膀子，胸口的旧疤显得十分狰狞。
“我叫雷子，营地首领死了，大熊和老梁压不住场子，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团乱。”
雷子把砍刀扛在肩上，看向林佑。
“你看起不简单，我跟着你混。遇到怪物我敢拿刀砍，绝不含糊。”
没等林佑开口，那个抽烟叶的中年女人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把用报纸卷的干叶子踩灭在脚下。
“我也想跟你们走。”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叫我梅姨就行。灾变前是临江市地铁线路的工作人员。北边那条烂尾线我熟，哪里有通风口，哪里有排水渠，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林佑的目光在雷子和梅姨身上扫过。
两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雷子体格强壮，有战斗力。
梅姨熟悉地形，是活地图。
“行。”
林佑看着他们。
“听指挥，不许惹事。遇到危险自己保命，能做到就跟上。”
雷子和梅姨连声答应，自觉地走到队伍后方。
队伍扩展到了九个人。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大熊正带着几个心腹守卫把两个抢物资的幸存者踹翻在地。
他转过头，刚好看到林佑一行人走向北侧通道的铁栅栏门。
大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的手腕现在还肿得老高，疼得钻心。
刚才在林佑手底下吃了亏，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去。
现在营地大乱，他正需要立威来接管首领的位置。
这帮外乡人居然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站住！”
大熊大喝一声，提着砍刀大步走过去。
十几个守卫立刻跟上，呼啦啦地挡在铁栅栏门前。
林佑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大熊。
江烟离站在林佑侧后方。
她的瞳孔深处隐隐泛起红光。
大熊的举动在她看来是极度危险的挑衅。
任何敢于阻挡林佑的人，都该被撕成碎片。
“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这里当公共厕所了？”
大熊用砍刀指着林佑，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周围的幸存者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拢过来。
“大半夜的往外跑，真以为自己能活着出去？”
大熊嗤笑出声，声音大得让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阿强刚才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外面有吃人的肉团！连首领带着枪都折在外面了，你们这几块料出去，就是给变异真菌送外卖！”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附和声。
“就是！首领那么强都死了，你们去送死啊！”
“外面黑灯瞎火的，出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别不自量力了，老老实实留下，大家伙还能有个照应。”
大熊听着周围的声音，得意地扬起下巴。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想死，我不拦着。但营地的规矩不能坏。想从这扇门出去，把武器和物资全留下。就当是你们交的保护费。哥几个心情好，还能给你们收个尸。”
老徐端起自动步枪，大飞和猴子也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大熊等人。
“你再拿刀指着试试？”
大飞咬着牙骂道。
“真以为老子手里的枪是烧火棍？”
大熊身后的守卫也纷纷举起自制的长矛和砍刀。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开枪啊！”
大熊根本不惧，反而往前挺了挺胸膛。
“你们满打满算就三把枪，几个弹匣？我们这里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开枪引来地行菌尸，大家一起死！”
大熊笃定老徐他们不敢开枪。
围观的幸存者中，有几个眼神贪婪的男人已经开始往老徐他们身后绕。
只要真打起来，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扑上去抢夺背包里的食物。
“你们疯了！”
梅姨忍不住指着大熊骂道。
“留在这里迟早被真菌吃掉！他们愿意带我们走是好心，你们还要抢东西，真是一群白眼狼！”
“臭娘们闭嘴！”
大熊恶狠狠地瞪了梅姨一眼。
“再废话连你一起砍！”
林佑松开江烟离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让开。”
林佑的声音透着一股压迫感。
“老子今天就不让！”
大熊觉得自己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怒火中烧。
他双手握紧砍刀，对准林佑的肩膀狠狠劈下。
刀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