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没有在林秀芝家里拆信。
她知道自己看完之后不一定能控制住。她不想在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面前掉眼泪。
苏瓷和钱萌萌在林秀芝家里待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苏瓷问了林秀芝很多问题。林秀芝答了一部分。有些她摇头说不知道。还有几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色跟着发灰。
离开的时候，苏瓷蹲在林秀芝面前，认真的看着她。
“姑婆，这几天你不要再开门了。谁来都不开。”
林秀芝拉着苏瓷的手不肯松开。
嘴里一直在念叨。
“小瓷你别走，你别走。”
苏瓷的眼眶热了。
“我不走。我办完事就回来接你。”
“真的？”
“真的。”
苏瓷又看了一眼老太太手腕上的纱布。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的时候，林秀芝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缩在那扇旧木门后面。
苏瓷对巷口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交待任务。
“看好她。任何人来都不许放进去。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男人点了下头。
苏瓷转身走了。
巷子里的地面满是积水。
钱萌萌跟在苏瓷后面不敢说话。
苏瓷脸色发白。
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直直盯着前面，一个字都不说。
两个人走到巷口，叫了一辆车去最近的酒店。
钱萌萌开了房间。
苏瓷进了房间之后站在窗前没动。
“你先出去。”苏瓷说。
“苏瓷，你——”
“萌萌。”苏瓷转过头，“出去。”
钱萌萌咬了一下嘴唇，走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瓷一个人。
苏瓷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从内袋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上“给小瓷”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颤抖得厉害。
苏瓷的手指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摸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撕开了信封。
里面有三页纸。
很薄的信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墨水有些晕开了，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浸湿过。
苏瓷知道那是眼泪。
苏瓷从第一页开始看。
“小瓷，妈妈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隔壁房间里睡午觉。你今天穿了那件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特别好看。妈妈想去亲亲你，但是怕把你吵醒。”
苏瓷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妈妈没有办法看着你长大了。写这封信的时候，妈妈还不确定。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猜对了。”
苏瓷的手指开始发凉。
“小瓷，妈妈不是生病了。妈妈知道有人要害妈妈。”
苏瓷胸口紧了紧，喘不上气来。
“是你爸爸。”
三个字。
苏瓷盯着这三个字。
周围的杂音消失了。
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也不见了，连带窗外街道的车声也听不见。苏瓷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她继续看。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些事。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长大了。妈妈不知道那时候你多大了。不管你多大了，这些事都会让你难过。妈妈很对不起你。”
苏瓷的嘴唇在发抖。
“妈妈嫁给你爸爸的时候很年轻，什么都不懂。你爸爸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后来他生意做大了，有了外面的女人。妈妈知道。那个女人姓王。”
姓王。
苏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王兰。
“你爸爸想跟妈妈离婚。妈妈家里的那些东西，你外公留下的一些凭证和产权文件，都在妈妈名下。你爸爸当年能把生意做起来，靠的就是你外公那些东西。如果离婚，按法律那些东西得还给妈妈。你爸爸不愿意。”
苏瓷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更模糊了。
“妈妈发现你爸爸在妈妈的药里加了东西。妈妈去医院偷偷查过了，医生说妈妈的身体在慢慢变差，是中毒的症状。妈妈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妈妈没有证据。那时候妈妈已经走不了了。你爸爸不会让妈妈带着你离开。”
苏瓷的指甲掐进了信纸里。
“妈妈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把你外公留下的那些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姑婆那里，一份妈妈带在身边。妈妈这份，如果妈妈出了事，你爸爸一定会拿走。姑婆那份，你爸爸不知道。”
苏瓷的呼吸急促起来。
“小瓷，等你长大了，去找姑婆。她会把东西交给你。那些东西能证明你外公的产业有多少是被你爸爸拿走的。”
苏瓷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跟母亲当年的泪痕落在一起。
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字比第一页更乱了。
很多地方墨水晕得厉害。
有些字苏瓷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来。
“妈妈今天看到那个女人来家里了。她带了她的弟弟。你爸爸跟她们在书房里说话。妈妈在门外听到了一些。”
“那个女人的弟弟叫王军。你爸爸在安排他进一家公司工作。妈妈知道你爸爸是在安排自己的人手。妈妈以前不懂这些，现在懂了。”
“小瓷，妈妈害怕。妈妈每天都很害怕。妈妈不能让你看出来。”
苏瓷的手在抖。
整只手都在抖。
“妈妈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如果妈妈不在了，你就只能跟着你爸爸。那个女人会当你的后妈。妈妈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你。妈妈想把你送到姑婆那里，妈妈做不到。你爸爸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
第三页。
最后一页。
字迹更潦草了。
有些地方划掉又重新写。
“小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本事保护你。妈妈只能给你留这封信和姑婆那里的东西。妈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是十年以后，也许是二十年以后。妈妈不知道那时候的你过得好不好。妈妈希望你过得好。”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
笔迹很重。
“小瓷，妈妈爱你。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
苏瓷把信纸贴在胸口。
然后她弯下腰，整个人缩起来。
额头抵在膝盖上。
没有哭出声。
她的肩膀在抖。
门外，钱萌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捂着嘴巴，眼泪流了一脸。
她听不到房间里的声音。
她不用听就知道。
手机在钱萌萌手里震了。
苏墨的消息。
“干妈，妈咪怎么样了？”
钱萌萌抬手擦了擦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过去。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过了二十秒，苏墨回了一条。
“好。”
又过了十秒。
第二条。
“干妈，如果妈咪哭了，你就进去。”
钱萌萌看着这行字，又哭了。
房间里，苏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坐直身子。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干了。
她扯过几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迹。
苏瓷的眼神变了，眼底透出冷意。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口袋。
拿出手机。
给苏墨发了一条消息。
“大宝，查一个人。这个人姓王，女性，跟王兰和王军是亲属关系。我需要她的完整身份信息。”
苏墨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妈咪，王兰的母亲叫王桂莲，已经去世了。王兰有一个姑姑，叫王慧芳。今年五十四岁。户籍地是泉州。”
苏瓷盯着“户籍地是泉州”这五个字。
泉州。
一切都从泉州开始。
苏瓷又发了一条。
“王慧芳现在在哪？”
苏墨回复。
“不确定。她的户籍在六年前迁到了帝都。帝都这边没有她的居住记录和社保缴纳记录。我再查。”
苏瓷放下手机。
她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是红的。
嘴唇干裂了。
脸色发白。
苏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钟。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怀卿发了一条消息。
“我母亲不是病死的。苏宏伟在她的药里下了毒。那个时候他已经出轨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瓷等着回复。
这次陆怀卿没有秒回。
过了将近两分钟，回复才来。
只有两个字。
“我知道。”
苏瓷攥着手机。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发了第二条。
“你知道？你知道多少？”
手机屏幕停了几秒。
然后陆怀卿发过来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苏瓷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陆怀卿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苏瓷，你先听我说完。三年前我在查你的背景信息的时候，查到了你母亲的死亡记录。官方死因是急性肝衰竭。你母亲在生病之前从来没有肝脏方面的疾病。我委托人做了一次非正式的调查，没有什么确凿的结果。有一个细节。”
陆怀卿停了一下。
“你母亲去世的那家医院已经关了。十年前关的。关之前所有的病历档案被人提走了。提走档案的人。”
苏瓷的手指在发凉。
“是苏宏伟当年的私人助理。”
苏瓷闭上了眼睛。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病历档案谁提走的？那个私人助理现在在哪？”
“他叫冯志国，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帝都西郊。三年前我找过他，他什么都不肯说。他没有销毁那些档案。”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宏伟后来又找过他一次。如果档案已经销毁了，苏宏伟没有必要再找他。”
苏瓷的太阳穴在跳。
“冯志国手里有我母亲的病历？”
“很可能还在他那里。”
苏瓷沉默了十秒。
“回帝都之后。”
她话没说完，手机上弹出了苏墨的紧急消息。
苏瓷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紧。
苏墨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妈咪，苏宏伟的人到泉州了。四个人，刚下飞机。”
苏瓷盯着屏幕上的字。
她没有挂断电话，直接对陆怀卿开口。
“你安排在南安巷的人带武器了吗？”
陆怀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带了。你想怎么做？”
“苏宏伟派了四个人过来。王军没拿到东西，他们肯定是来清理现场的。”苏瓷拉开酒店房间的门，大步往外走，“让你的人把姑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把那四个人放进巷子。”
钱萌萌看到苏瓷出来，赶紧站起来。
苏瓷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
“苏瓷，你要亲自去？”陆怀卿在电话里问。
“我要活捉他们。”苏瓷按下电梯按钮，“我要拿他们去换冯志国手里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