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麦穗是被外头一阵脆生生的说话声叫醒的。她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堂屋里传来周月琴的声音，像是在招呼谁。她刚坐起来，炕那头两个小脑袋已经拱过来了。知非先醒的，小手扒着她的胳膊往她怀里钻，含混地喊了声。紧接着知行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着像个小刺猬。最小的知微还睡着，蜷在被子卷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细细匀匀的。麦穗伸手把知非往怀里搂了搂，又把知行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低头在两个儿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才披了外套下炕。


    堂屋里周月琴正站在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拍着面粉，满脸是笑：今儿小年，镇上逢大集！我寻思咱一家子都去逛逛，年前最后一趟热闹了。老顾，你说呢？顾明远放下茶缸子：去呗，反正今儿没事。老高，你有年头没赶过农村集了吧？高长远坐在沙发上擦眼镜，闻言笑了：还是八几年下放的时候赶过一回，那时候赶集买白菜都得排队。顾长宁从里屋蹿出来，辫子没扎头发蓬着，一听见赶集眼珠子都亮了：去去去！怀瑾哥你去不去？高怀瑾正在廊下打水洗脸，回头说了句，脸上还挂着水珠子，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顾长宁哈哈哈笑起来。


    周月琴一拍手：那就定了。我去给仨孩子多穿两件。她又朝里屋喊：嫂子！你也来帮忙！陆淑云应声从里屋出来，手里已经拿着三件小棉袄了。麦穗进去的时候，三个孩子都醒了。知微被陆淑云从被窝里捞出来，揉着眼睛喊，小手勾住陆淑云的脖子不肯撒开。知非和知行已经在炕上闹开了，知非拽着知行的袖子不让他穿衣服，知行挣了两下没挣开，张口就喊爸爸！顾长风从门口进来，弯腰把两个小子一手一个按住了，先把知非的棉袄套上，又把知行的胳膊塞进袖子里。动作还是笨，可比去年利索多了。知微趴在陆淑云肩头看着，咯咯笑，伸手指着爸爸说：哥哥，笨。陆淑云笑：微微你才笨，爸爸给你系扣子呢。


    出门的时候，一家人浩浩荡荡的。顾明远和高长远走在前头，一个军大衣一个呢子大衣，步子都利落。周月琴挎着篮子，陆淑云抱着知微，两个小子被顾长风一手牵一个走在中间，像牵了两只不安分的小羊羔。知非看见路边一只麻雀就蹲下去不动了，知行趁机往前蹿了两步，被顾长风一把拽回来。顾长宁和高怀瑾走在后面，顾长宁手里甩着根枯树枝，高怀瑾在旁边偶尔伸手拨一下免得甩到人。麦穗走在顾长风旁边，低头看三个孩子——知微在陆淑云怀里老老实实的，知非蹲了半天终于站起来跑了，知行在他后面追，两个人绕着顾长风的腿转了两圈，把他绊得差点一个趔趄。顾长风稳住身子，弯腰把两个小子拎起来各抱了一下，说再乱跑回去不给你们买糖葫芦，两个人立刻站直了。陆淑云怀里的知微眼睛亮了，小手指着前面：糖葫芦！陆淑云说：还没到集上呢。知微又把脸贴回外婆肩头等着了。


    到了集上，整条老街从头到尾全是人，摊位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卖红纸的、卖鞭炮的、卖灶糖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有人支了口大油锅炸麻花，油香味窜了半条街；旁边的摊子上码着冻得硬邦邦的带鱼，银闪闪的。三个孩子一进集就兴奋了，知非拽着顾长风的衣角往卖鞭炮的摊子跟前冲，知行跟着哥哥也往前挤，两个人趴在摊边上看着那几盒摔炮眼都不眨。知微则安安静静坐在陆淑云臂弯里，两只眼睛不够用似的转来转去，看见什么都一声。


    顾明远和高长远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前停了，两个人翻看那些印刷的春联，顾明远捏着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念了两遍，高长远说，顾明远说比我写的好，高长远说你那副我准备裱了挂书房，顾明远笑了一声。周月琴和陆淑云带着知微在布摊前挑花布，知微的小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指着那匹红底碎花的布叫。周月琴笑了：微微比奶奶眼光好。陆淑云把知微放下来让她站着，孩子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布面软软的，她摸了两下就咯咯笑。


    顾长风在鞭炮摊前蹲下去，把知非和知行拽到自己身边，一人手里塞了一盒摔炮，说：等回家再放。两个小子攥着盒子不撒手，像攥着宝贝一样。麦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三个——顾长风一只手按着一个儿子的肩膀，两个孩子挤在他胸前，三颗脑袋凑在一处，高矮错落的。知非仰头问他爸：爸，今天能放不？顾长风说：三十晚上能。知行在旁边接了一句：那现在呢？顾长风说：现在不行。知行又把盒子攥紧了一点，像怕有人抢似的。麦穗弯腰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拍了一下，说：听爸爸的。两个小子对视一眼，一起点了头，可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似的——到底是双生胎，连点头的节奏都一样。


    往前走是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在冬天的太阳下亮晶晶的。三个孩子同时看见了，同时停住了脚，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顾长风走过去买了两串，回头分给他们。知非和知行一人一串，知微被陆淑云抱着，顾长风把知微那串最上头那颗剥了核递到她嘴边，孩子张嘴咬了，酸得眯起眼，可又伸手去抓第二口。知非举着糖葫芦咬了一大颗，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糖渣沾了满嘴。知行吃得慢，一粒一粒地咬，每一口都含一会儿才咽下去。三个孩子三种吃法，麦穗在旁边看着，觉得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