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是卖煎豆腐的。路边有个老汉推着板车,架了口平底锅,豆腐切了厚方块煎到两面金黄,撒上椒盐葱花。顾长风过去买了两包,回来塞给麦穗一包。知非和知行闻见香味围过来了,两双眼睛巴巴地盯着他手里那包。顾长风蹲下去,用油纸包了一小块递到知非嘴里,又喂了知行一块。两个孩子嚼着豆腐烫得直哈气,可谁也不肯吐出来。知微在外婆怀里伸着手也要,顾长风站起来又喂了她一小口。麦穗自己咬了一块,外皮焦脆里面嫩得发烫,她咂了咂嘴把剩下的半块递到顾长风嘴边,他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三个孩子仰头看着爸爸妈妈分一块豆腐,知非忽然说了句:爸,我还要。知行跟上:我也要。知微也学样:顾长风把剩下的半包全打开了,四个人蹲在路边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完了那包热豆腐。高怀瑾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拐去隔壁摊又买了一包回来塞给麦穗。
顾长宁那边终于从红头绳摊上起来了。她辫梢上扎了根红的,兜里揣了根蓝的。三个孩子看见她头上的红头绳,知微最先指着喊姑姑好看,知非和知行也跟着起哄,顾长宁美得原地转了一圈,辫子甩起来扫过高怀瑾的鼻尖。高怀瑾往后退了半步,从兜里掏出三颗水果糖,一人一颗分给了三胞胎。知微接过来剥糖纸剥不开,陆淑云帮她剥了。知非和知行已经自己剥好了塞嘴里了,含含糊糊地喊谢谢舅舅。高怀瑾蹲下去摸了摸两个小子的脑袋,顾长宁在旁边插嘴:也要谢谢姑姑,糖是姑姑挑的。高怀瑾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耳根有点红。
走到卖鸡鸭鱼肉的摊前,顾明远挑了一条大鲤鱼,让人现杀刮鳞开膛,草绳穿了拎在手里。高长远在旁边说:晚上炖鱼?顾明远说:糖醋的,月琴拿手。高长远说:那再买两块豆腐。顾明远又折回去买豆腐。两个老头在鱼摊和豆腐摊之间来回走,配合得像多年搭档。三个孩子围在鱼摊边上看那条鲤鱼在水盆里甩尾巴,知非伸手想摸被顾长风挡了,知行趴在水盆边上看得眼睛发直,知微被陆淑云抱着指着鱼喊大鱼大鱼。麦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仨,三个小脑袋凑在水盆上面,倒影映在水面上晃悠悠的,知非的帽子歪了,知行鼻尖上沾了水珠子,知微攥着陆淑云的衣领子蹦了两下。她伸手把知非的帽子扶正了,又拿帕子擦了知行鼻尖上的水,最后一个弯腰在知微额头上亲了一口。顾长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和三个孩子,什么也没说,可嘴角一直翘着。
快晌午的时候一家人终于从集上挤出来了。顾明远拎着鱼和肉,周月琴挎着满篮子年货,高长远怀里抱着一卷红纸说回去自己再写一副。顾长宁左手泥人右手红头绳脖子上挂了条新围巾。高怀瑾帮陆淑云抱着知微,孩子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啃完的糖葫芦。知非和知行一人手里攥着一盒摔炮被顾长风牵着走,两个小子走累了步子慢下来,一左一右坠在他胳膊上,像挂了两个小秤砣。顾长风两条胳膊都坠着,步子却没乱,稳稳地往前走。麦穗走在他旁边,弯腰把知非脚上松了的鞋带系紧,又直起身来。太阳当空照着,土路两边的麦苗冒了一层青茬,矮矮地贴着地皮。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散散漫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婆婆和母亲前面走着商量晚上炖鱼要用多少醋,公公和父亲在后面争论那卷红纸裁多宽合适,哥哥和小姑子不知在说什么笑得肩膀直抖,丈夫两边坠着两个儿子步子却稳稳当当,女儿趴在高怀瑾肩头睡得口水都出来了。她走快两步跟上去,从高怀瑾手里把知微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孩子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胸口,含含糊糊叫了声。麦穗把她的棉袄裹紧了些,觉得今年这个年,从腊月二十四就已经满了。
集上的人流从两边涌过来,麦穗抱着知微走在人群中间,孩子睡得沉。知非和知行被顾长风一左一右牵着,步子拖拖沓沓的。高长远和顾明远走在前头,周月琴挎着篮子走中间,嘴里念叨着晚上炖鱼的事。
就在这时候,麦穗余光扫见前面路边的酱菜摊旁站着两个人。那个男的身影她太熟悉了——赵建国。那一瞬间,许多年前的记忆像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她想起他走的那天,站在她家院门口,军装崭新,肩章还没缀上,说等我回来。他走了之后,他想起照顾他母亲的三年,还有他母亲躺床上说的那一句,她一个姑娘家,还能赖着不走?我们家供她吃住三年,够对得起她了!
此刻站在集市上,麦穗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着肩的赵建国,内心一片平静,她早已释怀。
赵建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地面上抬起眼睛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撞上她的时候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周秀芝顺着他目光看过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麦穗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嘴角提了一下:哟,这不是麦穗吗?真是好久没见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说着,目光掠过顾长风牵着的两个孩子,又落在麦穗怀里的知微身上,眼皮搭着,像在看什么不值得多看的东西。她的语气客客气气,可那种客气里带着天生的居高临下,跟当年麦穗在部队门口看见她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从营区里走出来,下巴扬着,从麦穗面前走过,连眼角都没瞟她一下,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周秀芝的目光转向顾长风,顿了一下:顾团长?您怎么也来了?她的话里带着意外。也是,麦穗生了孩子后三年没去家属院住过,顾长风虽然还挂着团长的职,但这大半年因为腿伤一直休假,周秀芝在院里碰见他大概也只当成普通病号掠过。顾长风点了下头:周嫂子,过年好。声音不高不低的。赵建国站在周秀芝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从始至终没看她,他的目光在顾长风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地上,喊了声,又喊了声。那声含在嗓子眼里,低得像什么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