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的嘴唇哆嗦着，还在嘴硬：“那高麦穗本来就那样的人！我为什么不能说？她在村里那些事，人人都知道！她被赵家退了婚，又被许给老鳏夫，这些都是真的！我写出来让大家知道她是什么人，有什么错？”陈校长看着她，没有再跟她争辩。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手指头稳稳地摁着转盘，一圈一圈地转。刘敏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些：“你……你打给谁？”陈校长没理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他说完了，把话筒搁回去，坐回椅子上，看着刘敏，说：“既然到现在你都不知悔改，不承认自己在犯罪，是别人栽赃你，又说那些事是别人告诉你的，你只是被利用的——那好，这件事不归学校管了，交给警察。”
刘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校长，嘴唇张着，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两三秒，她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头，然后整只手，然后两条胳膊都在抖。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可面前只有空气。
“陈校长！陈校长我错了！别报警！求您别报警！”她的声音又尖又裂，像是嗓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她也不擦，只是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要去够陈校长的裤腿。陈校长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刘敏的手够不着，就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写那些信，我不该贴公告栏，都是我的错。您别报警，求您别报警……我妈会打死我的，我爸高血压会犯的，我求求您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碎得不成句，一会儿是“我错了”，一会儿是“别报警”，一会儿又是“我给您磕头了”。她真的在地上磕了两下，额头撞在地板上闷闷地响。陈校长看着她趴在地上哭成一团，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刘敏的哭声和额头磕在地板上的闷响。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敏，你起来。”
刘敏没动，还趴在地上哭。老周走过去，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都站不稳，两条腿直打颤，老周不得不扶着她的胳膊。她站在那儿，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额头红了一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陈校长说：“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一会儿说不是你写的，一会儿说是别人栽赃，一会儿又说高麦穗本来就是那样的人。现在怎么不说了？”刘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校长说：“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写的这些信，不是简单的同学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什么匿名举报。你把编造的内容贴在公告栏上，让全系的人都看见，这叫诽谤。你把同样内容的信寄到系主任办公室、塞到张老师门缝底下，这叫恶意传播。你还在信里编造高麦穗同学的个人生活，什么‘孩子八个月出生，是谁的种谁知道’，这种话写出来，传出去，对一个女同学的名誉是多大的伤害，你想过吗？”
刘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抬头。陈校长接着说：“你以为匿名信就查不到你，你以为哭两声就能混过去。可你做的事，已经触犯了法律。诽谤、恶意传播不实信息，给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的，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学校不是警察局，这种事学校管不了，必须报警处理。”刘敏听到“法律责任”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陈校长没有停，继续说：“刘敏，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已成年，恶意诽谤他人，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学校这边会给你记过处分，档案里留底，派出所那边，你积极配合学校和警方的调查，学校会酌情处理。你先回去，停课，不许出学校。”刘敏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老周把材料送去了派出所。赵公安接了，翻了翻，说：“好的，和高麦穗有过节，再有了外貌特征，线索就清晰起来了，她跑不了，我们一定全力破案。”陈校长说：“行，有进展随时告诉我。”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簌簌响。他把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收进抽屉里，锁好。这件事还没完，那个人跑了，可材料留下来了，线索留下来了，早晚有一天能找到她。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学校里的事处理干净——刘敏的处分、公告栏的说明、高麦穗的名声。他把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张老师从派出所回来，就把麦穗叫到了办公室。麦穗进去的时候，陈校长也在。陈校长让她坐下，说：“高麦穗同学，刘敏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她承认写了五封匿名信，内容都是编造的。学校对她的处分决定已经下了——记过，停课两周，在系里公开检讨，向你当面道歉。评优和项目申请取消，档案里留底。另外，那封塞给她的匿名信，校外的人写的，我们已经交给派出所立案追查了，可能派出所那里也会联系你了解情况。”麦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谢谢陈校长，谢谢张老师。”陈校长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吗？”麦穗想了想，说：“没有了。就按学校的处理来吧。”陈校长点了点头，说：“那好。你回去上课吧。”
麦穗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明亮，梧桐树的叶子在窗外绿得发亮。她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温温的，从脸上拂过去。她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全家福照片的边角，又缩回来了。她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实验楼。方教授在会议室里，看见她进来，抬头说：“来了？坐。”麦穗坐下来，打开电脑。方教授说：“事情都处理完了？”麦穗说：“处理完了。”方教授点了下头，说：“那就干活。第六组数据今天跑完。”麦穗说：“好。”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那天放学时，系里出了公告。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上面写着——关于匿名反映高麦穗同学相关问题的情况说明及处理结果。经调查，匿名信系我院临床医学专业学生刘敏因个人原因所写，信中内容均不属实。刘敏已向高麦穗同学当面道歉，系里对其做出记大过处分，停课两周，取消本学期评优及项目申请资格。关于校外人员向刘敏提供不实信息一事，已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公告最后加了一句：高麦穗同学系军婚属实，在校表现优秀，进入方教授项目组程序合规。学校对其予以肯定和支持。
孙小梅拉着麦穗去看公告，麦穗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孙小梅跟上来，说：“麦穗姐，这回彻底翻篇了吧？”麦穗说：“翻篇了。”孙小梅说：“那你周末回家不？”麦穗说：“回。”孙小梅笑了，挽住她胳膊，说：“走吧，去食堂，今天我请你吃红烧肉。”麦穗被她拽着往食堂走，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