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连着三天没有收到系统情报。
第一天他带着泥鳅沿着青螺湾南岸自己走了一趟,收了百来斤杂蛤,品相一般,卖了三成不到的价就收摊了。
第二天他换了北侧的浅滩,挖了一批蛏子,比前一天多了一些,但跟之前情报爆仓的场面比还是差得远。
泥鳅没说什么,收了工蹲在码头边上数钱,数完往兜里一揣,抬头问林向北“明天还去不去”,林向北说去。
第三天早晨,船沿着青螺湾外侧的浅水区航行的时候,林向北把船速降到了半速。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水面上,也没有落在前方航道上,而是偏着头看着船侧面的海水,目光像在找什么。
船又滑出去一小段之后他把船完全停了,蹲在船舷边,手掌伸进水里掬了一捧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泥鳅在船尾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只是偏着脑袋看着林向北的背影。
林向北把手里那捧水倒了,又弯腰掬了一捧,这回他把水放在掌心里看了好几秒。
水的颜色比普通海水深了半度,带一种微微泛绿的偏色,像有细小的浮游生物悬浮在里面的那种混浊感。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船头方向走了两步,用手遮挡了一下头顶的日光,朝前方海面上方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那些海鸥飞得不高,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单纯飞行的姿态要快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正在反复俯冲又拉起,有几只干脆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距离才重新升起来,尖嘴朝着水面扎下去。
林向北站在船头看了一阵那些海鸥的飞行轨迹,目光从海鸥身上移到它们盘旋位置正下方的水面——
那片海水比周围稍微暗了一小片,不太明显,像有人在水面之下放了一块深色的毯子,但距离远,他看不真切。
他又看了一眼海鸥,然后把船头调转了一个角度,朝那片区域缓缓驶过去,速度放得很慢,船底擦过水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船靠近那片暗色区域大约二十米的时候,林向北熄了舷外机。
小船借着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住了,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荡。
他站在船头弯腰往水下看去——
透过浅层海水,能看到水面下一团一团暗色的轮廓在缓慢移动,不是礁石,那些轮廓的边缘是流动的、变形的,一个挨着一个紧紧挤在一起。
鱼群,数量很大。
他转身从船舱里抽出抄网,架在船帮上,弯腰把网口沉进水里。
第一次下网下去捞上来的时候网兜里挤满了银白色的小鱼,尾巴还在网眼里扇动,溅出来的水珠落在船板上碎成一片。
他把那一网兜鱼倒进船舱,银白色的鱼身铺满了半边船底,鱼尾在舱底弹跳着发出密集的“啪嗒啪嗒”声。
他倒完第一网,网兜又沉进了水里。
第二网比第一网还沉,他双手攥着网柄往上提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网兜出水时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兜里的鱼挤得网眼都要撑开了。
他把第二网也倒进了船舱,舱底的鱼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银光闪闪的,有的还在蹦,有的已经翻了肚皮但还在喘。
泥鳅从船尾爬过来蹲在船舱旁边,伸手拨了一下舱底那些鱼:“鲳鱼?全是鲳鱼?”
“全是鲳鱼,个头偏小但能卖。”林向北把第三网也收上来了,网兜拖着船帮划了一条弧线翻进船舱里。
船舱底那层银白色的鱼群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整条船的吃水线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船帮离水面的距离从原来的半尺多缩小到了不到三指。
他站着喘了两口气,手心被网柄磨出了两道红印,他松开手柄甩了甩手,又攥回去把第四网收上来。
收工的时候船舱里的鲳鱼铺了将近半米厚的鱼层,中间的银白色被压得密密实实,边上的还在微微弹动。
泥鳅蹲在船舱旁边用两只手捧了一捧起来看:“北哥,你怎么知道这边有鱼?”
林向北站在船头,把网兜卷好搁在船帮上:“海鸥在水面盘旋,说明水底有鱼群在靠近水面捕食。
水的颜色比周围深,是鱼群把水搅浑了。
两种迹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下面一定有东西。”
泥鳅把手里那捧鱼倒回船舱里,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鱼鳞,泛着细碎的银光:“你刚才蹲着闻水那一下是干啥?”
“海水有鱼腥味了,比普通海水重一些,但那个要靠经验闻,说不准。
今天碰上了,下次再闻到就敢确认了。”
船靠岸之后两个人抬着船舱里的鱼到老周档口过秤,一共五百多斤。
老周拨了一下秤砣,又看了一眼秤杆上的刻度,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个数:“五百三十二斤,鲳鱼今天的价八块钱一斤。”他按了一通计算器把总数报了出来。
林向北接过钱的时候抬头朝老周说了一句:“周叔,这钱是今天的,跟之前情报来的那些不是一个路子。”
老周数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
老周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松:“向北,你这双眼睛值钱了。”
林向北接过钱折好塞进内兜里。
他跨上铁牛的时候泥鳅从车斗里伸过脑袋来凑到他肩膀旁边问了一句:“北哥,那海鸥盘旋的事,你是今天才注意到的还是以前就会?”
“以前在部队里学的。”林向北拧了油门。
“侦察兵的时候观察迹线是基本功,动物痕迹、植被变化、水流方向的细微变化,都是信息。海鸥就是海上的迹线。”
铁牛突突突地驶出市场的时候,林向北偏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几只海鸥在飞,他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握着车把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握紧。
五百斤鲳鱼是靠自己找到的,没有情报没有短信,就靠海面上飞的那几只鸟和水色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收获。
他在车座上坐直了一些,腰背挺着,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前方的路。
泥鳅坐在车斗里没有像往常一样靠着边沿,他坐着,后背离开车斗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看着林向北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在风里微微鼓着,肩膀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颠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