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林向北正在院子里修网,手里攥着梭子,线头穿过网眼的时候被一根松脱的绳股挂住了,他正低着头把绳股理开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两下,间隔均匀,不像是村里人平时那种随手拍门的动静。
林向北把梭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偏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着,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个幅度很轻的笑。
“你是林向北?”她的语气很客气,声音不大。
“我叫马晓晴,蓝海渔业的。”
林向北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蓝海渔业?”
“我爸是马建国。”她偏了一下头朝巷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前几天在码头那边看过你船上的货,品相确实不错。”
林向北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马晓晴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她没有四处打量,只是自然地在石桌旁边站住了,等林向北走过去才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姿态放松但坐得很正。
“林哥,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马晓晴的语气一直保持着一个平稳的基调。
“之前我们公司那边有人跟你有些摩擦,我爸那个人脾气急,做事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今天来,是想替他道个歉。”
林向北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爸知道你来吗?”
“知道。”马晓晴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动了一下。
“他不让我来,但我还是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之后平铺在桌面上推过来。
纸上印着一幅简易的海图,用红笔圈出了一片区域,标注了几个坐标点。
“这是青螺湾外侧的一片未开发的渔场,水底条件适合养殖贝类和底栖海货。
蓝海渔业之前做过一次勘测,数据都拿到了,但因为人手和技术限制一直没有实际开出来。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共同开发这片渔场。你负责出海作业,我们负责岸上的仓储和渠道。”
林向北低头看着那张纸。
红圈的区域不大,但位置在海图上空白的地方,他以前没有注意过,在几个已知点位的中间区域,刚好把那些分散的坐标连了起来。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把那张纸推回马晓晴面前:“这个合作你们想要什么?”
马晓晴把纸折好放回兜里:“你出人出船,我们出渠道和冷库。
你捞上来的货走蓝海渔业的销售线,收购价比市场统货价高半成。”
“跟刀疤刘那套一样?”林向北看着她。
“只是换了一个更客气的人来谈?”
“不一样。”马晓晴的嘴角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刀疤刘要的是独家供货,我不要求独家。你可以同时走深海市的渠道,蓝海渔业只是你多条路里的其中一条。你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不设下限。”
林向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马晓晴的眼睛,她的目光没躲,嘴角那点笑也还在,只是比刚进门的时候浅了一些。
“我考虑考虑。”他说。
马晓晴站起来,把石凳推回桌下:“不急。你想好了可以直接去蓝海渔业找我,也可以在码头给我留个话。”她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林哥,蓝海渔业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对,那事我也觉得不合适。但合作归合作,我不会拿那些事来压你。”
她走出了院子,灰色的外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拖鞋细碎很多,走远了之后就听不到了。
林向北还坐在石凳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刚才铺过的地方。
桌面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折痕,他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道折痕,把它压平了一些。
泥鳅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刚才在修的那卷网具:“北哥,蓝海渔业那个姑娘说的……你信她吗?”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弯腰掬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他额头滑下来滴在领口上。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说的话比刀疤刘客气,但意思是一样的。
蓝海渔业要的是货,用什么方式拿不是重点。
她换了个方式,不代表内容变了。”
“那你考虑吗?”
“考虑。”林向北转过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
“考虑不等于答应。”
他把桌面上那道被压平的折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泥鳅蹲在墙根下低着头把网具上的一个绳结重新打了个更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