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走后第三天,镇上来了人。
那天下午林向北正在哨所二楼往窗户的合页上滴润滑油,手里的油壶嘴对准合页缝隙滴了两滴,然后来回开关了几次窗户。
他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沿着岛北侧那条土路开到了码头入口,车停稳之后车门拉开,从里面下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识——镇办那个管资产的小陈,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走路的步子不快。
小陈先上了码头台阶,看到林向北从二楼下到一楼站在大厅门口,朝林向北抬了一下手:向北,这位是镇里资产科的李科长,今天过来核查一下星沙岛哨所的产权归属。
李科长站在码头台面上,隔着几步远朝林向北点了一下头,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内容,然后把纸面转向林向北:星沙岛北侧这栋哨所,历史档案上的登记信息不太完整,产权登记簿上写的是原渔业观测站。
县里的档案里没有明确的划拨记录,也没有正式移交文件。
镇里最近在清点闲置资产,这栋建筑的归属需要重新核验。
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原则上暂停使用。
林向北站在大厅门口,隔着门洞看到小陈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嘴里补充了一句:李科长也是按流程办事,不是针对你。
镇上最近确实在统一清点国有资产,很多老房子的产权登记都不全,都得补手续。
林向北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李科长面前站定。
他偏头往面包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车窗玻璃被日光反射着看不清脸。
李科长,这栋房子我几个月前刚办过使用手续,产权归镇里,使用权和维护责任归我。手续是在镇办二楼办的,有小陈经手的合同和租金收据,全部齐全。
李科长扶了一下眼镜框,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你说的手续,我这边查档案的时候没看到相关的备案记录。你手上有合同原件吗?
林向北转身走进哨所一楼,李科长站在门口等。
他拉开抽屉取了文件袋,翻出当初在镇办签的那份合同和租金收据——两张纸叠在一起,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查看已经微微卷起。
他拿着合同走回大厅门口,递到了李科长面前。
李科长接过去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又翻到租金收据那一页,手指在收据上的日期和盖章位置停了一下。
小陈也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我经手的。当时也留存了复印件。
李科长把合同和收据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了林向北。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鼻梁上,低头看着纸面上的条款:手续是齐的。但产权这块,我的建议是尽快去做个正式登记。
现在这栋建筑的使用权是镇里批给你的,但产权归属一旦核查出问题,使用权也可能跟着受影响。
产权归谁?
还是归镇里。但需要补一份正式的移交确认文件,把使用权和产权分开。李科长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把小陈留在码头台阶边上,自己先走回了面包车。
小陈留在原地看着林向北,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向北,李科长是公事公办。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镇里接到过一些咨询。
什么咨询?
蓝海集团那边有人跟镇里接触过,问过这栋建筑的情况。
具体问了什么、问了哪几个部门,我不全清楚,但这个消息是上面传下来的。小陈说完之后没有等林向北回答,转身朝面包车走去,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后面包车调头沿着土路原路开走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页合同和收据。
他把合同折好塞回文件袋里,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搭了两秒才松开。
泥鳅从仓库里走出来,身上的旧外套上沾着一层灰,他伸手掸了两下,朝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面包车已经开远了,卷起来的尘土正在慢慢落回地面。
蓝海集团的举报?还是走了关系?还是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来做产权问题施压?
都有。林向北说。
花不了多少钱,就能拖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