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向北没有早睡,他坐在哨所二楼平台的栏杆旁边,背靠着水泥墙壁,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远处码头外围那片暗色的海面。
月光稀薄,水面上反射着一层模糊的银灰色光带,光带的边缘随着风在水面上微微流动着,船影在夜色中只是几道更暗的轮廓。
他听到楼下仓库方向有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了,节奏不快不慢,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均匀。
泥鳅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汽,他把水杯递到林向北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平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同一面水泥墙,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刚才看到马晓晴走了。泥鳅说。
她来说什么了?
想让我撤一部分材料。
泥鳅偏过头来看了林向北一眼:你撤了?
没撤。
泥鳅把目光收回去,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她走了的时候,我远远看到她在码头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既没哭,也没有回头。
她不是那种会让人看到她哭的人。
但她来过了,该说的都说了,她回去之后心里也会明白——
她爸做的事是她爸的事,她替他说过话就做了该做的了。
泥鳅把水杯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平台上,杯底的余温透过杯壁在水泥表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湿痕:北哥,你当时跟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是换了你,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林向北沉默了几秒,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想过。
那你还会继续追?
会。因为那些事是事实,不是编出来的。
把事实摆出来,不用替任何人掩盖。
至于别人怎么选,那是他们的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靠在墙面上,看着平台下方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光泽的水面。
持续的海潮声从礁石方向传过来。
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艘船正在缓慢移动着,船尾的红灯在夜色中规律地明灭着,像是在走一条固定的航线。
泥鳅把平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空杯攥在手里:北哥,明天还出海吗?
那早点睡。
泥鳅站起来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板上响了一阵,从二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仓库门口,然后停了一下,接着从码头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几乎被夜色淹没的咳嗽。
之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林向北在平台上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把那只空杯从平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沿着楼梯走回了二楼卧室。
他把空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码头灯还亮着,光圈在地面上铺开,边缘跟夜色融合成一层过渡的模糊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窗帘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