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第二艘船的提议是林向北在合作社第一次例会之后第三天提出来的。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码头边沿冲洗工具,而是站在鲸鱼号甲板上,看着泊位旁边那条空着的备用泊位线,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推过来的碎海藻,从泊位的边缘缓缓漂过。
他看着那条空泊位多停了一阵,然后从甲板上跳下来,走进了哨所大厅。
他站在木桌旁边,把当天的账目和渔船调度记录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船跑远海,剩下的那两条船只能在近海作业,出不了远海。
货量上不去,现在人手齐了但船不够用。”
泥鳅蹲在货架旁边正在擦一把旧钳子,听到林向北的话之后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是说,再买一条?”
“买一条能跑远海的。”
那天晚上林向北把合作社的几个人叫到了哨所大厅,围着木桌坐了一圈。
他把账本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着当月累计利润那一行数字:“咱们现在的收入,可以拿一部分出来买第二条船。
我看了几条二手的铁壳渔船,十米左右的,船况好的大概十几万,合作社的账上出个首付,其余部分申请贷款。
每个月还贷的压力不大。”
王老四坐在桌子东侧,他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十几万的船,咱们凑一凑能凑出来。
用不着贷款,把这几天的出货量再加一加就行了。”
刘大勇也接了一句:“我这边能凑一点。”
林向北把账本合上:“不用凑,先把合作社的备用金留够。
首付从合作社账上出,月供从每月的营收里扣,不占用每个人的分成比例。”
他第二天就骑着铁牛去了镇上银行,从合作社的对公账户里转了首付款出来。
贷款手续办了三天,第三天的下午,银行通知他贷款审批通过了,钱已经打到了合作社的账户上。
他挂断电话之后直接在镇上找了修船厂的老板,把之前看过的那艘十米长铁壳渔船定了下来。
船是第四天下午拖到星沙岛码头来的。
船身用拖车架在平板车上,铁灰色的船壳表面还没刷漆,有几处浅淡的锈痕沿着焊缝的边缘延伸着。
林向北蹲在码头边沿,等船被吊车从拖车上放到水里之后,他跳上船在甲板边缘蹲下来摸了摸船壳的厚度,沿着船身走了一圈查看焊接缝的位置和均匀度,又弯腰检查了船底的平直度和焊缝线的走向。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摸了摸舷外机的排气管接口,又试了一下舵盘的转向灵活性,然后跳回码头上,朝旁边等着的人点了一下头:“接上泊位。”
那天傍晚,新船被固定在了泊位旁边那条空了很久的备用位置上。
船身用缆绳在码头桩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拉紧了。
林向北蹲在船尾,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桶深蓝色的船用漆和一把长柄刷子,开始往船壳上刷漆。
第一刷落下去的时候,深蓝色的漆面覆盖住了铁灰色的金属表面,沿着船壳的弧度向两侧延展开去,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泥鳅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一把刷子,蘸着同一桶漆从另一侧开始刷。
两个人一左一右,从船尾刷到船头,在船头会合的时候林向北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了看船身上那片刚刚刷完的蓝漆,漆面在落日的光线下反射着一层均匀的光。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只白色的油漆笔,在船尾那面刷好的漆面上写了三个字:“青螺号。”
泥鳅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三个字:“这名字跟咱们现在这条船重了。”
“以后合作社的船都用‘青螺号’作为前缀区分。鲸鱼号是我个人的,青螺号是合作社的第一条船。”
林向北把油漆笔的盖子合拢放回工具箱里,“你以后当青螺号的船长。”
泥鳅站在船尾旁边,他的视线从船身侧面的新漆移到船头,又从船头移回船尾那三个字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蓝色漆痕,漆面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半干的浅痕。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但是没有蹭干净,那道漆痕还挂在指腹上。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尾音没有上扬,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重新垂回了身侧,后背挺直了一些。
第二天天亮之前,青螺号第一次出海。
泥鳅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舵盘,另一只手按在发动机的控制杆上。
船头在晨光中破开水面的时候,船尾翻起一道崭新的白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