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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陈楚波

    从莲姐的发廊出来,李晨没有直接回厂。


    巷子里的粉红色灯光还在身后一明一暗地闪着。


    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路边霓虹灯招牌的碎影子。时间还早,不到十一点,回去也是躺在床上听那些临时夫妻秀恩爱。


    拐出巷子口,往村中心走。


    白天这条街没什么人,两边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家卖快餐的小店开着门,煤球炉子摆在门口,大铁锅里炖着永远炖不烂的肥肉。


    一到晚上,整条街像换了张脸。


    先是吃的。


    烧烤摊的铁架子上摆满了串儿。


    鸡翅、韭菜、豆腐干,刷一层油,撒一把孜然,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老板的脸被照得通红。


    炒粉摊的铁锅翻得比天还高,豆芽和米粉在火苗里翻飞,颠一下,火舌舔到锅沿。围在摊前的几个打工仔往后躲了一步,又围回来。


    卖糖水的老太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绿豆沙、红豆沙、龟苓膏,盆边上挂着一层水珠,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


    “糖水要不要?冰的,两毛一碗。”


    再往前走是玩的。


    台球室的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三张绿绒面的台球桌,桌面上烫了好几个烟头洞。


    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趴在桌边瞄准,球杆在手指间来回磨蹭,瞄了半天一杆出去,白球直接飞出了台面,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门外。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黄毛骂了一声,把球杆往桌上一摔。


    “妈的,这桌不平!”


    隔壁是游戏厅,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被当门帘。


    帘子缝里透出刺眼的彩光,电子音乐和拳皇里八神庵的笑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疼。


    再隔壁是录像厅的售票窗口,不是128那种有情侣沙发的豪华录像厅。


    是那种一块钱看一晚上的小录像厅,放的全是翻录了无数遍的香港武打片,画面糊得连人脸都分不清。


    最多的还是发廊。


    比莲姐上班那种,门面更小,灯光更暗,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纸,纸上印着“洗头按摩”四个字。


    红色的字,被雨淋过之后褪成了粉白色。


    门里面的女人有的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有的对着镜子卷头发,有的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叉着腰。


    穿的衣服各有不同。吊带的、露背的、紧身的,但颜色都差不多,红的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廉价的光。


    年龄也参差不齐,有看起来三十出头的,也有看起来快五十的。


    一个穿大红色紧身裙的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烟。


    看到李晨从巷子里走出来,眼睛一亮,烟头往地上一扔,吹了声口哨。


    那声口哨又尖又响,在嘈杂的夜市里穿透了一切噪音。


    “靓仔!来玩啊!三十块!全套!”


    旁边一个穿黑色露背装的也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软又腻。


    “来我这儿,二十五。比她还便宜五块,我还会按摩,帮你按肩膀。你在厂里坐了一天流水线,肩膀肯定酸。”


    红裙子扭头瞪了她一眼。


    “抢生意是吧?你按肩膀?你上次给人家按肩膀把人家的项链都按没了。”


    “放屁!那是他自己掉的!后来不是在他床底下找到了吗!”


    “找到有什么用,人家早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在我店里坐了一晚上,生意全让你搅黄了。”


    两个人吵起来的工夫,李晨已经走过去了。


    红裙子在后面又吹了一声口哨。


    “靓仔别走啊!不喜欢我们还有年轻的!阿芳!阿芳出来!有靓仔!”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从门帘后面探出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画得歪歪扭扭的。


    看了一眼李晨,又缩回去了。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嘟囔。


    “人家看不上我们。”


    再往前走几步,看见一个老头被两个女人架着往发廊里拽。


    老头看上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起毛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解放鞋。


    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我不去!我没钱!我真的没钱!”


    “没钱你来这条街逛什么?进来坐坐嘛,不贵的,洗个头才十块。”


    “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洗什么头!”


    “那就按摩,十块也行。”


    “十块是我三天的饭钱!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工地!”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松了手。


    老头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喘了两口气,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了,解放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李晨继续往前走。


    街越走越窄,灯光越来越稀。


    走到村子边缘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没了,只有月光照着前面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道铁路桥,水泥桥墩上刷着白色的标语。


    “安全第一”。


    桥洞下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蜡烛。


    几根蜡烛点在桥洞的墙角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烛光映出几床铺在地上的凉席,凉席上坐着躺着几个人,有的裹着毯子,有的只盖着几张报纸。


    桥洞的另一头还有一堆烧过的柴火灰,灰烬里插着几根铁丝,铁丝上穿着几个烤焦的红薯皮。


    李晨加快脚步准备穿过去。


    厂里有人说过,铁路桥洞下面住着一些找不到工作的人,这些人跟厂里的工人不一样。


    厂里的人再穷也有个床位有个饭盆,桥洞下面的人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会抢路人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件,就是身上的零钱,手里的馒头,脚上的拖鞋。


    刚走到桥洞中间,一个人影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


    “你是不是李晨?”


    李晨脚步一顿,桥洞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个子不高,很瘦,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站姿歪歪扭扭的,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


    “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烛光能照到的地方。


    一张黑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须。头发乱成一团,粘着几根稻草和碎叶子。


    脸上在笑,但笑容很僵,像脸上那层皮不够用,一笑就要裂开。


    “老同学,我是陈楚波,你不认识了?”


    李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在记忆里翻了好久,才从初中教室的画面里翻出一张模糊的脸。


    陈楚波,初中同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个子在班里算高的,但成绩倒数,作业从来不做。跟李晨的关系很一般,两个人唯一的交集是初二那年。


    那年陈楚波被班主任抓到给隔壁班一个女生写情书,班主任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


    陈楚波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李晨是语文课代表,班主任让李晨替他念完。


    “你后来考上高中了,又考上大学了,我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你怎么在东莞?你不是在老家教书吗?”


    “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女人出来找工作。”


    陈楚波指了指墙角。


    “来了快半个月了,工没找着,钱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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