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封慕兮才缓步从主卧走出来。
到餐厅简单用完早餐后,他便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神色淡淡的。
又过了一阵,阿雯才从偏房起身,梳洗妥当后过来吃了早餐,随后也安静坐到了大厅里。
封慕兮侧头看向她,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歉疚,轻声问:“还好吗?”
阿雯轻轻点了下头:“嗯,挺好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多余的话语,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一旁伺候的佣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心里暗自纳闷,不明白少爷和少夫人昨夜之后气氛反倒更疏离了,只是本分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多嘴打探。
沉默片刻,封慕兮率先开口:“难得假期,你就在家里好好休养。我接下来要去老大陆那边出差,大概要走几个月。”
阿雯闻言,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哦。”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封慕兮说完,便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等整理好行囊再度回到客厅时,他没有再和阿雯交谈半句,径直吩咐司机备车,独自一人动身前往老大陆,这一次,他没有联系夜墨殇作伴。
阿雯静静望着别墅大门外车子驶远的方向,心里了然。
她清楚,昨夜那样的相处本就不是封慕兮本心所愿,是家族的压力推着他走到那一步,如今选择躲开,也是人之常情。
可即便心里全都明白,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改变现状。
怅然轻叹一声,阿雯收回目光,拿起手边学生的课业资料,重新埋首翻看,将心头那点复杂心绪,悄悄压了下去。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过,这七天里封母几乎天天往夜家大宅跑,一见到苏苏就反复念叨,想让苏苏抽空去封慕兮的那里探望探望阿雯,顺便问问受孕的消息。
架不住长辈日日嘱托,苏苏终究拗不过,拉着夜墨殇,一同去往封慕兮的别墅。
其实夜墨殇心里早清楚,封慕兮为了避开尴尬,独自去了老大陆出差,只是没提前和苏苏讲明。
两人抵达别墅,阿雯温和地招呼二人落座,端上了茶水。
苏苏性子直,没绕半点弯子,开门见山问道:“姐,你们……有没有?”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问有没有在一起。
阿雯指尖轻轻攥着茶杯,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终究没有将自己早年在国外查出体质偏弱、不易受孕的实情说出口,只是淡淡摇头。
苏苏叹了口气,柔声劝慰:“姐,还是顺其自然就好,既然成了夫妻,有些关口本就是要慢慢跨过的。”
“我都明白。”阿雯轻声应着。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苏都陪着阿雯闲话家常,夜墨殇安静坐在一旁,不多插话,默默陪着两人。
待到天色渐晚,夫妻俩才动身返回夜家大宅。
往日里一进门就叽叽喳喳、黏着夜墨殇不肯撒手的苏苏,这天格外安静,一路上都闷闷的。
回到大宅客厅,夜墨殇看着她垂着脑袋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一路上心事重重的?”
苏苏抬眸,语气满是怅然:“我就是想不通,当初慕兮对阿雯姐明明那么好,怎么昨天后人就不在家了。”
夜墨殇耐心和她解释:“从前慕兮对阿雯好,从头到尾都只是朋友间的关照,就像当初他待你那般,只是纯粹的友人分寸。他心里对阿雯,从来没有恋人的爱意,只囿于婚约和家族责任,才走到了那一步。”
苏苏似懂非懂,忽然歪着头凑近他,狡黠地追问:“那你呢?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爱?”
夜墨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眼底盛满宠溺:“你说呢?都接二连三怀到第四个孩子了,还来问这种傻问题。”
想起之前被苏苏缠得无处可躲、总想往外逃的经历,夜墨殇顺势故作严肃地开口警告:“等你把肚子里这个宝宝平安生下来,可不许再天天黏着我到处跟着了。”
苏苏立马撇了撇嘴,佯装赌气,双手抱在胸前:“好吧,不黏就不黏,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小模样别扭又可爱,把方才从封家带回来的沉重气氛,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时光一晃,两个月悄然流逝。
学校课堂之上,阿雯正站在讲台授课,忽然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她强压着不适,勉强稳住身形。
下课回到教师办公室,阵阵孕吐迟迟没有消退,她心底泛起一阵波澜,暗自揣测:难道真的怀上了?
等午休空隙,她独自前往外面的药店,悄悄买下测孕棒。
结果摆在眼前,两条清晰的红痕印证猜想。
阿雯没有向任何人吐露消息,只是默默购置了孕期需要补充的营养品,咬牙忍耐时不时袭来的孕吐反应。
她没有返回封慕兮的私人别墅,学校宿舍便是她如今的落脚处。
往后日子里,她特意选购宽松宽大的衣衫遮掩日渐隆起的小腹,照常站上讲台教书育人。
这份意外到来的孩子,她选择独自藏在心底,极少回到封家,不愿主动向任何人提起。
又一段时日过去,另一边的苏苏依旧活力满满。
素来好动的她生产格外顺利,平安诞下第四个孩子。
听闻喜讯,阿雯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打算去医院探望。
此时她腹中宝宝已经五个多月,宽大衣物勉强遮住孕相。
她走进病房,苏苏一眼就看出端倪,惊声道:“姐,你竟然怀上了!”
一旁的夜墨殇也面露讶异。
阿雯轻轻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清楚自身体质薄弱,当初医生断言受孕艰难,能够怀上,连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夜墨殇蹙了蹙眉:“怀了身孕,怎么不通知爸妈,也不告诉慕兮?他至今还在老大陆出差没有归来。”
阿雯淡淡回道:“暂时不想多说。”
她留在病房陪着刚刚生产完毕的苏苏闲谈。
苏苏真诚叮嘱:“姐,既然怀上了就要多多放松,多多活动,像我平日里经常走动,生孩子才轻轻松松。”
没人知晓,阿雯身体底子很差,这段日子总是断断续续咳嗽,她一直默默隐忍,不肯对外流露半分虚弱。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夜墨殇将阿雯怀孕一事告知封父封母。
二老收到消息,立刻匆匆赶往医院。封母看见阿雯,又惊又急:“你怀有身孕,怎么还独自住在学校,坚持教书?”
阿雯从容应答:“不妨事的,课堂上可以坐着讲课,累了也能在办公室歇息,不会影响。”
封父封母满心疼惜。
苏苏连忙在一旁叮嘱:“姐,怀孕后多活动是好事,我孕期还时常练练拳脚,生产才格外顺利。”
长辈们听了这话,没有再多担忧劝说,日子再度流转一个多月,阿雯怀孕满六个月。
在外奔波数月的封慕兮终于结束工作,回到私人别墅。
人刚踏进门,手机铃声立刻响起,是封母打来的。
电话那头,封母语气急切:“你赶紧来封家山庄一趟,阿雯今天周末正好也在这边。”
司机驱车载着封慕兮,一路驶向封家山庄。
车子刚停稳,他迈步走入大厅,一旁守卫瞧见他,当即笑着拱手:“恭喜少爷!”
沿路的保镖也接连躬身道贺,一声声恭喜听得封慕兮一头雾水,满心茫然,暗自纳闷自己到底有什么喜事。
穿过门厅走进客厅,他一眼就望见了坐在封母身侧的阿雯。
宽松的衣衫再也遮不住隆起的小腹,孕态格外明显,封慕兮瞬间怔住。
他先对着屋内的封父封母,还有一众长辈叔叔伯伯逐一问好,客套寒暄过后,才走到阿雯身旁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语气满是震惊:“你……”
阿雯神色淡然,轻轻颔首:“嗯,怀上了。”
这一刻,封慕兮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悬许久的一块石头骤然落地,可紧跟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而来。
他望着阿雯,嗓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的。”
“没关系。”阿雯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埋怨。
封母心疼地握住阿雯的手,眉眼满是欢喜,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的好孩子,我们封家终于要有孙辈了。”
阿雯只是安静坐着,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曾多言。
待到饭后,封母认真叮嘱,想让阿雯辞掉学校的教职,安心在山庄养胎。
阿雯却轻轻摇了头,态度很坚定:“不用,日常上课不算辛苦,办公室也能随时歇着,等到临近预产期,我再回来待产就好。”
封慕兮没有强硬阻拦,他了解阿雯热爱教书的心,便顺着她的意愿应允下来,只柔声嘱咐:“若是觉得身体劳累,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日子又安稳淌过一个多月,一个劲爆消息传到了封家——苏苏刚生下第四个孩子没多久,居然再度怀上了。
这天封慕兮正坐在自家客厅处理公务,夜墨殇专程找上门,一落座就满脸生无可恋地开始吐槽:“救命,我老婆又怀上了,我真的快要扛不住苏苏了。”
封慕兮看着好友哭笑不得的模样,下意识开口道:“恭喜。”
“可别恭喜我了!”夜墨殇连连摆手,满脸无奈,“当初就是随口一句玩笑,哪想到她实打实记在心里,年年都‘完成任务’,我都快被磨得没脾气了,这件事也就跟你唠叨唠叨。”
封慕兮笑着回他:“多子多福,加油了。”
夜墨殇一副生无可恋的叹着气:“唉!”
两人聊了许久,夜墨殇才离开。
客厅里重归安静,封慕兮望着窗外,思绪不自觉飘到了还坚守在讲台的阿雯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暗自感慨:我原本根本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只迫于家族责任勉强一试,谁能料到造化弄人,偏偏就有了属于我们的孩子。
对比墨殇那边甜蜜又“烦恼”的日常,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为人父的安排,终究还是和旁人截然不同。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距离预产期仅剩一个月。
那日下课铃响起,阿雯穿着平底鞋,正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名学生快步上前和她交谈,阿雯分心回应,脚下忽然一滑,身子重重踉跄了一下。
顷刻间一阵剧痛袭来,下身涌出温热的血迹。
学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几名孩子慌忙护送阿雯赶往医院。
办公室其他老师心急如焚,拿起阿雯的手机拨通了封家的电话。
彼时封慕兮正在公司处理事务,接到消息,心头猛地一沉,不顾一切驱车赶往医院。
走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医生快步走出手术室,面色凝重:“病人撞击引发大出血,胎盘受创,情况极度凶险,现在必须马上决定,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两人同时平安的概率极低。”
封慕兮几乎没有迟疑,声音发颤:“保大人。”
躺在病床上的阿雯意识尚且清醒,听见这话,用尽全身力气摇头:“不行,我要孩子。”
封慕兮强忍心绪劝说:“雯雯,你的性命最重要。”
没过多久,封父封母也匆匆赶到,看见病床上血迹斑斑的阿雯,二老心惊不已。
阿雯望着封慕兮,泪水无声滑落,语气带着近乎执拗的恳求:“慕兮,当年在国外医生说我很难受孕。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错过了,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孩子,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宝宝。”
封母柔声劝慰:“孩子,性命要紧,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不会再有机会了。”阿雯泪流不止,苦苦哀求,“求求你们,保住孩子,就算付出我的性命也没关系。”
阿雯向来温和懂事,从未这般固执。
封慕兮静静看着她含泪的模样,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间的情绪彻底崩塌,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他红了眼眶,良久,他艰难地点下了头。
医护人员立刻将阿雯推进手术室,紧急实施剖腹产。
没多久,婴儿顺利降生,一声微弱啼哭响彻手术室。
可阿雯本就体质孱弱,摔伤加上大出血,心力彻底耗尽,医生轮番抢救,终究没能把她留住。
她拼尽全力迎来孩子降临,到最后,都没能看上宝宝一眼。
噩耗传来,封慕兮僵在走廊,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没过多久,怀有身孕数月的苏苏和夜墨殇闻讯赶来。
苏苏刚走进医院,得知阿雯离世的消息,瞬间崩溃,扑进夜墨殇怀中失声痛哭:“阿雯姐怎么会……怎么就这样没了。”
陪同前来的学校老师低声道出经过:“当时有好几名学生在旁边扶着她,谁也没想到下楼梯会意外滑倒。”
几名亲眼目睹意外的学生满心愧疚,终日忐忑不安,接连来到医院,想要祭拜阿雯。
阿雯离世后,封家依照礼数,为她筹办了庄重的葬礼。
消息传开,各界亲友、商界同僚,还有阿雯生前带过的大批学生,络绎不绝赶来吊唁,偌大的灵堂终日萦绕着肃穆哀伤的气氛。
苏苏怀着身孕,执意要和夜墨殇一同到场送别姐姐。
夜墨殇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悲伤的情绪影响到腹中胎儿。
站在灵前,望着阿雯的遗像,苏苏眼眶止不住泛红,满心只剩无尽唏嘘,万般感慨都化作一句造化弄人,沉重得让人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
葬礼这几日,封慕兮始终一副失魂失神的模样。
他怀里抱着那个刚刚降生的女婴,这个用阿雯性命换来的小生命,眉眼软软,刚出生时竟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可这份天赐的欢喜,却裹着刺骨的遗憾。
他抱着孩子,静静在灵前站定,算是抱着女儿,好好和阿雯道别。
行礼过后,便交由专门的月嫂和佣人悉心照料。
整场丧礼足足筹办了七日,前来祭拜的人从未间断。
夜墨殇寸步不离守在封慕兮身侧,往日交好的一众世家子弟也轮番陪着,时不时低声宽慰,反复叹着世事无常,很多事情终究身不由己。
可封慕兮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眼底空洞,不愿开口倾诉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痛楚。
封父封母看着襁褓里的小孙女,心里又疼又怅然。
封母偶尔望着孩子,便会低声呢喃,若不是为了拼下这个孩子,阿雯本该好好活着,安稳度日。
不少当初在场的学生,一次次来到灵堂,个个满脸自责,不停对着遗像道歉。
总觉得是那天和老师搭话,才害得阿雯分神失足,长久陷在愧疚里无法释怀。
灵堂的白幔随风轻晃,昔日的轻松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封慕兮望着阿雯的黑白照片,心底一遍遍回溯过往:他们婚后本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只因家族期盼,勉强走到一起,他为了逃避尴尬远赴外地,留她一人独自熬过漫长孕期,最后她拼尽性命留下女儿,自己却连一点福气都没能享到。
往后他会好好将这个女孩养大,用余生,去偿还对阿雯亏欠的所有。
岁月缓缓流转,苏苏顺利诞下腹中孩子。
之后间歇安稳度过两三年,没过多久,她再度怀上身孕。
至此,夜墨殇名下已经有七个孩子。这天夜里,他抱着刚刚查出怀孕两个月的苏苏,满脸无可奈何:“真的不能再生了。”
苏苏仰起头,理直气壮:“当初可是你说一年一个,我身子结实,根本没有那么娇气。”
夜墨殇抱着她静坐许久,心里慢慢盘算,开口提议:“我们只是领了结婚证,一直没有举办婚礼,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苏苏稍稍思索,点头应允:“也行。”
“那你早些歇息,我去找一趟慕兮商量细节。”
苏苏不由得疑惑:“办婚礼怎么还要去找慕兮?”
夜墨殇淡淡一笑:“他是我兄弟,很多地方我不如他懂。”
叮嘱苏苏安心休息,夜墨殇连夜驱车前往封慕兮的宅邸。
大厅暖灯明亮,封慕兮正陪着女儿封雯玩耍,小姑娘已经三岁多,生得灵动可爱。
看见来客,小姑娘脆生生开口:“叔叔好。”
封慕兮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抬眼看向夜墨殇:“深夜到访,出什么事了?”
夜墨殇落座,长长叹了一口气,大吐苦水:“苏苏接连不断怀孕,我实在招架不住,想着筹办一场正式婚礼。”
听完这番吐槽,封慕兮难得轻笑出声:“没想到也有你头疼的这一天,没问题,这件事我帮你操办。”
两人商议场地,最终敲定地点设在寒川山庄。
封慕兮缓缓说道:“寒川山庄早被你扩建一新,从山脚绵延至山顶整片院落都归你所有,层台错落,景色绝佳,再合适不过。”
婚礼规模筹备宏大,准备同时邀请大陆各地的亲友赶来赴宴。
封慕兮顿了顿,提出一个想法:“既然要办,不妨放开格局。把山庄外围警戒的护卫调配一部分撤下,不必处处森严,允许普通民众前来观礼。”
夜墨殇稍加思索便同意下来:“可以,只留下人手重点守护几处核心大厅,保证主仪式区域安全,其余地方任由民众游览参观。”
一番细致商讨,所有安排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