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亮起来的瞬间,山城又倒霉了一次。
上午七点二十四分整。
城南高架,一辆出租车突然爆胎,车身擦着护栏滑出三米,司机一脚刹死,后排孕妇脸色惨白。
同一秒。
市二院三号手术室备用电源短停,心电监护黑屏半秒,又自己亮起,主刀医生手里的刀尖停在病人胸口上方。
还是同一秒。
江北老小区,一只花盆从二十七楼坠下,砸在一个小学生书包后侧。书包带断了,人往前扑倒,花盆碎在他脚跟后。
差一步。
就没了。
异常管理局山城分部临时指挥室里,没人说话。
惨白灯光照着一面拼接屏。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时间、地点、事故类型和伤亡评级。
伤亡评级几乎全是轻伤。
可韩锐看得后背发凉。
他是林照夜手下的数据行动员,平时最不信邪。暴雨之后城市故障高发,这种事他见过。路面积水、电缆短路、车辆打滑、设备老化,哪一条都能解释。
但解释不了同一秒。
“队长。”韩锐嗓子有点干,“这批事故,全卡在七点二十四分零秒。”
林照夜站在屏幕前,眉眼冷得像刚磨过的刀。
“上一批呢?”
韩锐立刻敲键盘。
屏幕刷新。
七点十二分零秒。
六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六点四十八分零秒。
六点三十六分零秒。
时间一排排跳出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韩锐低声骂了一句:“每隔十二分钟。”
林照夜看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陈二。
陈二不像来开会的。
他靠在椅子里,手边摆着一个保温杯,像第九街哪个被拉来做笔录的旧货铺老板。右手指腹轻轻压着虎口那道细小裂痕,神色懒散,眼底却没一点笑意。
“还当设施老化吗?”他问。
韩锐皱眉:“我不是不信你们,但一座城的好运被抽走,这说法太玄了。数据只能证明时间同步,不能证明是你说的账。”
陈二抬眼。
“那就让它自己证明。”
白芷坐在陈二旁边,膝上放着笔记本。她脸色还白,鼻尖下方隐约有一道干掉的血痕,可她仍把笔攥得很稳。
林照夜看了她一眼:“撑不住就停。”
白芷摇头。
“我能看。”
陈二没有拦,只把一枚铜钱推到她手边。
“看一轮。”
白芷点头,目光落向大屏。
在别人眼里,那只是监控画面、事故坐标和跳动时间。可在白芷眼里,那些画面里的人身上,都拖着一条细细命线。
七点三十六分将近。
屏幕右上角倒计时从十秒跳到九秒。
指挥室安静得只剩键盘风扇声。
七。
六。
五。
白芷忽然握紧笔。
她看见了。
那些坐公交的人、过马路的人、推婴儿车的人、低头买豆浆的人,他们命线里的金色光点在同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从整座山城上空压下来。
三。
二。
一。
七点三十六分零秒。
金光被捞走了一粒。
下一刻,屏幕炸开一片红点。
城东菜市场,电线火花落进水洼,一个卖菜的大婶刚好被人撞开,只烧焦了袖口。
山城大学门口,一辆网约车刹车失灵,撞上隔离墩,离人群最前排只差半米。
儿童医院电梯突然下坠半层,又卡死在两层之间,里面孩子哭声一片,但没人受伤。
高架上方,一块广告牌螺丝松脱,砸中空车车顶。司机提前三秒下车买水,逃过一劫。
白芷鼻尖再次渗出血。
一滴落在笔记本边缘。
陈二伸手按住她面前的屏幕反光。
“够了。”
白芷闭了闭眼,声音发虚,却说得很清楚。
“每次事故前,金色光点都会少一粒。不是随机少,是同一秒被抽。”
韩锐脸色变了。
他再怎么不信,也不敢把眼前这套数据当巧合。
林照夜沉声下令:“全部事故数据封存。三组以内传阅,不准外发,不准写进普通报告。谁泄露,按异常扩散处理。”
几个行动员立刻应声。
韩锐迟疑了一下:“队长,总部那边已经在催。”
“我来担。”
林照夜一句话压住所有声音。
陈二轻轻笑了一声。
“林队长胆子见长。”
林照夜看他:“别误会,我不是信你。我只是不想让一群看不见账的人先把账本烧了。”
陈二点头。
“这话中听。”
会议桌上的视频连线亮起。
许闻舟出现在屏幕里。他头发有些乱,眼镜片后面全是血丝,显然是被临时从资料堆里挖出来的。
“我看到了你们发来的时间轴。”许闻舟开口就直奔重点,“如果真是群体运势被抽取,这件事麻烦很大。”
韩锐皱眉:“许顾问,群体运势也有契约依据?”
许闻舟翻开一本旧拓本,镜头晃了一下,露出残破纸页上的几个古字。
“我以前在一份城隍祭契拓片里见过一句残文:城运不归私人,不可单签。”
林照夜问:“意思是?”
“城市好运不是某个人的私产。”许闻舟语速很快,“它更像群体缓冲。路人提醒一句,司机慢一秒,医生多看一眼,孩子被人拉一把,这些微小避险加起来,就是城运。理论上,单独一个人没资格典当。”
韩锐松了口气:“那就说明抽不走?”
陈二冷笑。
“理论上。”
韩锐脸一僵。
陈二指尖拨了一下桌上小秤。
小秤没有摆出来,指节却像敲在铜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黑账房最喜欢钻这种空子。”
林照夜看他。
陈二慢慢道:“不可单签,那就拆开。不能典当一座城,就让一城人都点一下头。”
白芷抬起头,眼神发冷。
“可普通人不会愿意把好运当掉。”
“他们当然不会。”陈二说,“所以得换个说法。”
韩锐下意识问:“换成什么?”
陈二看向大屏上那些事故坐标。
“祝福。”
指挥室又静了。
陈二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扫码领平安,转发攒福气,点亮山城好运,抽红包,做公益,祈愿家人平安。”
他每说一句,韩锐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林照夜反应最快。
“查最近一个月全城推广活动。关键词:好运、平安、红包、公益、祈愿、转发、点亮。”
韩锐立刻敲键盘。
海量信息刷出。
山城转运锦鲤。
雨后平安包。
城市守护计划。
全民祈福灯。
好运接力抽奖。
太多了。
现代城市里,祝福早就被包装成活动,活动又被包装成流量。每个人顺手点一下,没人会觉得自己签了什么。
白芷忽然低声道:“再加一个关键词。”
林照夜看她。
白芷翻开自己的笔记,指着刚才写下的“差一点出事”。
“差一点。”
韩锐把关键词加进去。
屏幕猛地一闪。
一条活动页面被置顶弹出。
红底金字,做得很喜庆。
山城好运月。
全民转发领取平安红包。
页面上有一行小字:点亮好运,为山城积福;领取祝福,为家人添平安。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参与人数。
三百二十七万。
韩锐的手僵在键盘上。
“这数字……超过山城常住人口登记互动量了。”
林照夜盯着屏幕:“主办方。”
韩锐继续查。
公益合作单位跳出来。
山城归善城市发展基金会。
技术支持:愿景互动科技有限公司。
承办方:山城瑞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名字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张干净桌布,盖住底下已经腐烂的肉。
许闻舟在连线那头喃喃道:“归善……”
白芷也听见了这个名字。
她想起无归柜台上那些纸灰名单,想起寿衣铺、旧钟楼、纸人馆、无名药铺背后共同浮出来的空壳基金。
她手里的笔慢慢收紧。
“又是它。”
陈二靠回椅背,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不是又是。”
他说,“是一直都是。”
林照夜立刻下令:“查瑞麟文化注册地址、法人、资金流、服务器、活动上线时间。”
韩锐手指飞快敲击。
一分钟后,他脸色更白。
“队长,瑞麟文化法人是个失踪人口,三年前就被销户。服务器挂在境外,资金走了五层壳。”
林照夜冷声:“注册地址。”
韩锐喉结动了动,把地址投到大屏上。
山城市旧城区,福安路十七号附二。
屏幕切出地图。
那一片早已拆迁,地图上标的是空地。
可陈二抬头时,无归典当行柜台后的旧钟,忽然无声动了一下。
指针没走。
钟身却渗出一点黑灰。
林照夜盯着地图,声音沉下去。
“福安路十七号附二,旁边是什么?”
韩锐放大旧地图。
一张十年前的城市图层覆盖上去。
拆迁空地旁边,浮出四个褪色小字。
老城隍庙。
白芷的笔尖停在纸上。
陈二看着那四个字,慢慢笑了。
“城运不可单签。”
“那他们就先找了个,替一城人点头的旧东西。”
屏幕上,山城好运月的活动页面忽然自动刷新。
倒计时跳出下一轮抽奖。
距离下一次好运发放,还有十一分五十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