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仁海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手心全是血。
公交车斜斜顶在立交桥护栏上,车头右侧被磨出一长串火星,半边车窗碎成蛛网。护栏外,就是灰白色的江水。
满车乘客没人敢动。
一个孩子哇地哭出来。
赵仁海靠在驾驶座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骂:“刹车没了……狗日的,刚出站就没了……”
林照夜的人封住了现场,便衣混在人群里维持秩序。交警赶来时,只以为是暴雨后车辆故障。
可白芷看见的不是故障。
她看见赵仁海身上的命线,像被人拿勺子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那块缺口不大,却正好在命线最亮的地方。
陈二站在护栏边,低头看了一眼被轮胎刮出的黑痕。
车身再偏半尺。
这一车人就会栽进江里。
周怀民从后面挤过来,看见赵仁海被担架抬下车,脸都青了。
“老赵我认识。”他压低声音,“开公交二十八年,山城哪条坡、哪道弯,他闭着眼都能过。平时连急刹都少,今儿能把车撞成这样?”
赵仁海听见有人喊他,睁眼看过来。
他疼得满头冷汗,还挤出一句:“老周,别让他们怪车队。车没毛病,我出站前检查过。”
林照夜上前:“刹车失灵前,有没有异常?”
赵仁海喘了两口气。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一秒,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就像……就像人走夜路,前面本来有盏灯,啪,灭了。”
白芷的笔停在纸上。
她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陈二看着赵仁海。
“你不是运气差。”
赵仁海一愣。
陈二声音很淡:“你是原本该多出一口气。”
“那口气被人拿走了。”
赵仁海没听懂,可他莫名打了个冷战。
救护车门关上,警笛声远去。
陈二没有上车,只沿着护栏往前走。立交桥下,雨水顺着排水槽流向江边,水里有极淡的金光,像被泡烂的铜粉。
白芷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白。
“赵师傅身上少掉的,不是寿命。”
她低声说,“寿命线还在,可他能避开灾的那一点,被挖空了。”
陈二嗯了一声。
“好运不是中彩票。”
白芷抬头。
陈二望着桥下拥堵的车流,语气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多数人的好运,一辈子也换不来大富大贵。”
“它只是刹车早一秒,刀口偏半寸,孩子摔倒时有人扶一把。”
他顿了顿。
“普通人活着,就靠这点缝。”
白芷指尖发紧。
那不是玄乎的东西。
是每天出门还能回家的余地。
林照夜接完电话走来,脸色更沉。
“十二分钟周期还在继续。下一批事故点已经出现预兆,医院、老菜市、学校门口都有异常。”
陈二回头:“走。”
他们赶到市二院时,急诊大厅乱成一团。
手术区外,护士唐若雨正用纱布缠自己的手腕。她的白色护士服袖口被血染红,地上还有几片碎裂灯罩玻璃。
一个病人家属拉着她哭:“护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刚才拿手机照着,我爸那刀就……”
唐若雨摇头,脸色苍白。
“别谢我,谢医生手稳。”
白芷看向她的命线。
唐若雨身上的金光也少了一粒。
不是被掏空,却被剐得很深。那道缺口落在手腕附近,像替别人挡了一下。
林照夜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唐若雨抿了抿唇。
“手术灯闪了一秒,不,可能不到一秒。”
她指着手术室方向,“那时候正在止血,灯一黑,医生手要偏。我刚好在旁边,下意识打开手机灯照过去。灯亮回来后,灯罩裂了,玻璃掉下来,划了我一下。”
周怀民听得牙酸。
“这也叫巧?手术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那一刀的时候坏?”
唐若雨低声道:“今天不止这一件。早上输液泵停过,电梯卡过,药柜锁突然打不开。全是小问题,可每个都差一点变成大事。”
陈二走到手术室门口。
里面消毒水味很重,灯光惨白。那盏手术灯已经恢复正常,看起来干净、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可无归灯意在陈二眼底一闪。
灯罩边缘浮出一点细不可察的黑纹。
白芷也看见了。
黑纹像一枚被水泡过的票角,转瞬消失。
她低头写下:
好运等于关键时刻的安全余地。
写完这行,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人没有贪财。
没有害人。
没有去换什么长生富贵。
他们只是上班、开车、救人、买菜、送孩子上学。
可有人把他们日子里最薄的那层保护撕走了。
还包装成祝福。
陈二看见她的手在抖,把一枚旧铜钱压到她笔记本边上。
“愤怒可以。”
他说,“别把眼睛看花。”
白芷抬头:“他们凭什么?”
陈二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所以要查是谁收了价。”
唐若雨被带去处理伤口前,忽然回头看他们。
“警官,这些事是不是还会发生?”
林照夜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真话。
也不能说假话。
陈二替他开口:“会。”
唐若雨脸色一白。
陈二又说:“但账已经被看见了。”
唐若雨不懂这句话。
可她莫名觉得,比那些“请相信我们会调查”的安慰更踏实。
下一处是老菜市。
刚到门口,一个装满冻货的铁皮箱从小货车上滑下来,直直砸向一个弯腰捡菜的老太太。
周怀民反应比谁都快,冲过去吼了一嗓子:“躲!”
旁边摊主一把拽开老太太。
铁皮箱砸在水泥地上,冰渣飞溅,箱角离老太太脚踝不到一指。
老太太吓得坐在地上,嘴里念佛。
摊主也吓坏了:“这箱子卡了锁的,怎么会自己滑?”
陈二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锁扣。
锁扣没断。
只是松开了。
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
白芷不敢再看太久,却还是强迫自己把每个人的命线缺口记下来。卖菜的、买菜的、搬货的、路过的,每个人都少一点金光。
不是全没。
但都薄了。
周怀民蹲下帮老太太捡散落的菜,嘴里骂得很难听。
“缺大德了。拿全城老百姓垫脚,祖坟都得冒黑烟。”
陈二难得没有嫌他吵。
他只看着菜市上方悬着的广告屏。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个喜庆短片。
山城好运月。
转发领取平安红包。
为家人添一份好运。
画面里,老人笑,孩子笑,护士笑,司机笑。红色福袋从屏幕上落下来,像漫天喜庆的雨。
白芷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赵仁海胸口那一下空。
想起唐若雨被玻璃划开的手。
想起老太太脚边砸裂的铁皮箱。
那些人点下去时,想要的不过是给家人讨个平安。
黑账房却把“平安”两个字,做成了抽走平安的门。
林照夜的手机震动。
韩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快得发紧。
“队长,参与名单初步拉出来了。实名认证、手机号、社交账号、线下扫码记录全部合并,覆盖人数超过三百万。”
林照夜停住脚步。
“具体多少?”
“三百一十四万七千九百二十六。”
周怀民听见这个数,脸色彻底难看了。
“整座山城都被套进去了?”
韩锐那边沉默了一下。
“核心区基本都在。”
林照夜看向陈二。
“如果三百万人都被拆成小签,能不能停?”
陈二抬手,接住广告屏下方落下来的一滴雨水。
雨水里,金光极细,像将灭的火星。
“能。”
林照夜刚松口气。
陈二又说:“但不能硬停。”
“为什么?”
“绳子套在三百万人脖子上。”陈二将那滴水甩掉,“你一刀砍下去,断的不一定是绳。”
林照夜的脸沉了下去。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它不是单个恶人签契。
不是一个欠债人跪下就能解决。
这是一座城。
三百万普通人,被一场红包、一句祝福、一个二维码拖进了同一张黑当票里。
江边步道上,雾气更重。
远处老城隍庙方向看不清,只剩拆迁围挡和灰白塔吊。
陈二走得很慢。
离开第九街越久,他右手那道裂痕就越明显。白芷好几次看见他停下,像在听什么。
她轻声问:“你听见旧钟了?”
陈二脚步一顿。
“没有。”
下一秒,远处城市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当。
不是现实里的钟声。
更像从他骨头里响出来的。
白芷没有戳破,只把这一笔也记下。
林照夜又接到韩锐的第二通电话。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说。”
韩锐声音压低了许多。
“队长,名单里有异常。”
“参与名单?”
“对。绝大多数参与者都有失运痕迹,但我们筛出了一批例外。他们参与过活动,却没有被抽运。”
林照夜立刻问:“共同点?”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几秒后,韩锐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都在最近半年内,到过第九街附近。”
林照夜抬头看向陈二。
韩锐继续说:
“还有,他们身上都有一条线下备注。”
“收到过旧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