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秦风踏入章台宫后殿书房。
殿内只燃了四盏铜灯,火焰压得很低,大半个书房隐在暗处。蒙毅在殿门外止步,冲秦风微微点头,退入廊柱阴影。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参汤,朱笔架在笔山上,墨迹已干。他盯着墙上那幅占据半面墙壁的舆图出神。
秦风在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双手呈上。
“陛下,蛊毒进展第二次报告。”
嬴政收回视线,接过帛书,展开。
帛面上只写了六行字。帛面上的墨迹有些虚浮潦草,那是他强压着心口悸动写下的,但每一个关乎生死的数字,却力透纸背,清晰无误。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八天。
间歇性心肌痉挛频率:每日两至三次。
药引:归元草。
生长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
特性: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下一次生长窗口:四十天后。
嬴政的目光在最后两行上停了很久。
秦风站着没动。他知道嬴政在算倒计时二十八天归零,归元草四十天后才成熟,中间差了十二天。十二天的窗口期,听起来不算短,但从咸阳到寿春,骑马需要二十天。
也就是说,即便一切顺利,他们也必须在蚀心蛊进入活跃期的同时出发,才有可能在归元草枯萎前赶到寿春。
毫无容错空间。
嬴政将帛书搁在案面,起身走向舆图。
他的步子不快,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三个月前这只手还动不了,如今五指舒展自如,指节间隐约可见常年握剑磨出的茧痕。
嬴政走到舆图前停住,右手抬起,指尖落在东南方向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上。
寿春。
“从咸阳到寿春,走铁轨至函谷关,换骑兵急行,最快要多久。”
“二十天。”秦风回答。
嬴政的拇指在寿春二字上重重一摁,指甲陷入帛面。
“楚系残余的核心,也在那个方向。”
嬴政转过身。
书房里铜灯的火焰晃了晃,光影从侧面掠过嬴政的脸。秦风看到了他右鬓的那三根白发。
上次见到是在火炮试射之后,彼时若隐若现,需要凑近才能分辨。而现在,三根白丝从鬓角分明地挑出来,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朕不打算派别人去了。”
秦风的呼吸顿了一拍。
嬴政未等他接话,转身大步走回御案,从铜筒中抽出一卷帛图,重重掷于案面,抖手展开。
那是一幅标注着楚地军事布防的详图。驻军城池用黑墨标注,项氏家族的势力范围用红线圈出,会稽和寿春连同淮阳构成一个大三角形,覆盖了整个东南。
嬴政的声音沉稳:“楚系的根还在。项氏在会稽养了数千门客,寿春旧宫附近至少还有三处残余据点没有清除。”
嬴政的手指沿着红线滑动,从会稽划向寿春,最后停在淮阳。
“南阳一战,陈九指死了,砖窑炸了,楚系在中原的据点没了。但项梁不是蠢人。他现在肯定会加速整合剩余力量。留给朕的窗口不长。”
嬴政抬眼看向秦风。
“趁着南阳大胜的余威,一鼓作气把楚系彻底解决。这是好时机。错过这次机会,他们会缩进东南的山林水泽里,再想拔就是十年八年的烂仗。”
秦风张了张嘴。
“更何况,”嬴政盯着他,“你的药引就在寿春。朕让别人去,你放心?”
这句话堵死了秦风所有的反驳。
他确实不放心。归元草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窗口极短。这种东西交给任何人去采,他都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更何况寿春是楚系老巢,带兵硬闯和精准摘取药引是两回事。
但让始皇帝亲自去——
嬴政没有等秦风回答。
帝王伸出右手,从笔山上拈起朱笔。那只手很稳,五指收拢笔杆的姿态和二十年前横扫六合时如出一辙。
笔尖蘸满朱砂,落在一卷空白竹简上。
两个字。
东巡。
朱砂在竹简上渗开,红得刺眼。
嬴政搁下笔,看着秦风。
“名义上是东巡,其实是去清场。朕亲自带人走一趟寿春。火炮,禁卫,铁轨军事段——该用的全用上。”
嬴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
“回来的路上,顺便把你的药引带回来。”
顺便。
秦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御案上东巡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嬴政右手搁笔的动作很随意。这位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在安排一次例行巡视,要去的地方根本没有半分危险。
顺便。
嬴政把救秦风命这件事,塞进了顺便两个字里。
当初在沙丘行宫,嬴政用弄脏地砖四个字代替朕不想你死。后来在章台宫里,帝王拍碎了一方端砚,嘴上说的也只是滚出去。
始皇帝从不说软话。他只做。
秦风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嬴政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舆图的背影。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右鬓那三根白发被照得分外清晰。
秦风张了张嘴,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蒙毅领兵即可”已到了嘴边。他不愿让这位刚刚重握天下权柄的帝王,为了自己一条残命去涉足楚系老巢的龙潭虎穴。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嬴政没在问秦风行不行。帝王做了决定,然后通知别人。
秦风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
“臣……领旨。”
那个停顿只有半息,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嬴政听到了。
帝王头也不回。
“滚回去准备。出发之前,把蚀心蛊的临时压制方案拿出来。朕可不想你死在半路上。”
秦风直起腰,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了一瞬。
身后传来竹简被卷起和绢带扎紧的细碎声响。嬴政已经在收拾案面上的楚地布防图,准备连夜拟定东巡的兵力调配方案。
秦风没有回头,抬脚跨出门槛。
殿外廊道里,蒙毅靠着柱子等秦风。看到秦风的脸色,蒙毅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刀柄,又松开。
“陛下说了什么?”
秦风裹紧大氅,顺着廊道向外走。夜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东巡。”
蒙毅的脚步停了一息,随即跟上。
“去哪儿。”
“寿春。”
蒙毅沉默了很久。
两人走出章台宫时,秦风忽然开口:“蒙毅。”
“在。”
“他说顺便把药引带回来。”
蒙毅偏过头看秦风。
秦风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似是自嘲,眼底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灼热。
“始皇帝亲率大军踏平楚地,就为了给我顺便捎一株草回来。”
蒙毅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秦风左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几天前被嬴政攥出的淡红指痕。
“大祭酒,”蒙毅的声音很低,“有些事陛下不会说第二遍。他说顺便,你就当顺便。别较这个真。”
秦风不再说话。
回到少府值房,他关上门,在案前坐下。系统面板亮起。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八天。
寿命余额:七百五十三天。
秦风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帛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临时压制。
笔锋顿了一下,帛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窗外,天黑了。而八百里外的寿春旧宫地下,那株尚未破土的归元草,正在土里生长。
四十天后,它将萌芽。
七日之内,它将枯死。
而始皇帝的骑兵,已经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