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果然瞒不住。
秦风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偏殿内死气沉沉。陆广佝偻着背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根施过针的银针,用白布擦了又擦,手抖得像筛糠。
“几个时辰了?”秦风嗓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六个。”陆广头都没敢抬,“双腿知觉全回来了,但经脉传导比昨天又慢了两成。”
秦风没说话。
他撑着榻沿,硬生生把自己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试着握拳。
指节僵硬,反应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在捏东西。
右脸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陆广用粗麻线缝的,旧疤叠新伤,这半张脸算是彻底毁了。
“朝堂上,传开了?”秦风问。
陆广终于抬起头,满脸苦水:“五个人亲眼看着你倒下去,爬都爬不起来。老朽就是把他们的嘴缝上,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啊!”
秦风沉默了。
半晌,他把腿挪下木榻。脚掌踩上冰凉地砖的那一瞬,膝盖猛地一软,但他死死咬住牙,硬是站直了。
“扶我去章台宫。”
陆广吓得猛地跳起来:“你疯了!你现在这副样子”
“我没疯。”秦风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刀,“该让陛下知道的事,拖到现在已经是我的罪。再拖下去,就是蠢!”
陆广张了张嘴,被那眼神逼得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蒙毅低沉的声音穿透木门:“大祭酒醒了?”
“进来。”
门被推开。蒙毅大步跨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秦风右脸那道狰狞的缝合线。他下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去章台宫。”秦风语气不容置疑,“我有事面呈陛下。”
蒙毅一字未问。他大步上前,半蹲下身,将秦风那条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臂稳稳搭上自己的右肩。
“走慢些。”蒙毅低声道。
“走快些。”秦风命令。
……
三人穿过宫道时,咸阳宫已被暮色染成铁灰。
沿途的禁卫和宫人纷纷低头,但眼角余光里的惊骇根本藏不住。
那个算无遗策、硬抗天命的大祭酒,此刻右脸缝线,面如金纸,衣袍空荡荡地挂在枯瘦的骨架上,走路全靠蒙毅撑着。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章台宫内殿,灯火通明。
秦风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把搭在蒙毅肩上的左臂抽了回来。
“我自己走进去。”
蒙毅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默默退后半步。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嬴政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捏着朱笔。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触及秦风的瞬间,那支朱笔悬在了半空。
惨白的脸,狰狞的血口,还有那微微打颤却死死绷直的膝盖。
嬴政的眼神骤然冷缩,宛如实质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但他没有开口。
朱笔被缓缓搁下,笔尖的朱砂在竹简上洇开一抹刺眼的红。
秦风走到案前三步,站定。蒙毅和陆广跟进来,反手合上殿门。
“臣该挨骂。”
秦风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有件事,瞒了陛下太久。”
嬴政靠向椅背,目光从秦风脸上的伤,移到那只无力垂落的左手,最后越过他,钉在后方瑟瑟发抖的陆广身上。
“说。”
秦风偏头,给了陆广一个眼神。
陆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老朽斗胆!”
陆广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恐惧,但话一出口,便再无退路。
“噬魂引,第五种蛊毒。它走经脉,不走血脉!”
嬴政面沉如水,毫无波澜。
“大祭酒的命脉牵引禁术,只能截断血脉中的毒煞。经脉里的邪祟……禁术根本拦不住!”
陆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凄厉。
“所以这道蛊毒,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大祭酒承受的,是肢体末端的麻痹。手,脚,形如废人。”
陆广浑身颤抖。
“而陛下承受的……”
他顿住了,像是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勇气。
“是神魂本源的侵蚀!”
嬴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瞬间成型。
“陛下会先忘近事,再忘故人,心智逐渐残缺。”陆广的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最终……”
“变成行尸走肉。”
嬴政替他补齐了最后六个字。
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起伏。
陆广死死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风在心里默数。
一息。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整整二十息。
嬴政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拔剑杀人,连坐姿都没有哪怕一寸的偏移。
这种极致的压抑,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然后,嬴政开口了。
“多久。”
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直指核心。
陆广闷在袖子里的声音传出:“预活跃到全面爆发,约一百二十天到一百五十天……”
“行了。”
嬴政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无比。他龙骧虎步走到窗前,背对三人。
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海般铺展。
秦风注视着那道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嬴政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冷得足以冻结血液。那是千古一帝在面对命运死局时,被彻底激发的凶悍。
嬴政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陆广的膝盖抖如筛糠,久到蒙毅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终于,嬴政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悍。他的目光越过陆广和蒙毅,如千钧巨石般砸在秦风身上。
“你们需要什么。”
秦风心头猛地一震。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袖中抽出一卷帛布,大步上前,在御案上唰地铺开。
五条红线,从咸阳城呈放射状,直指天下五极。
“黑墨灵芝,太行山脉。”秦风指尖重重点在第一条线上,“韩信去。”
“淮水青鳞藤,淮南水网。张良去。”
“朱雀血珊瑚,南海深处。沧海君去。”
“九节凤尾兰,巴蜀雪山。方衡去。”
他的指尖滑向第五条线,停住了。
那里一片空白。
“紫云麝香,陇西高原。”
秦风抬起头,直视嬴政:“这条线,臣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嬴政走回案前,目光垂落在那张定夺生死的帛布上。
四条线写满了大秦最顶尖的人才。第五条,空无一字。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坐下,冷硬的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随后抬眼看向秦风。
“秦风留咸阳养病,不准再疯。”
秦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韩信明日出发太行。张良三日内南下淮水。沧海君即刻筹备海船。方衡入巴蜀。”
嬴政的语速极快,字字如铁,砸在殿内。
“至于陇西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睥睨。
“朕来定。”
“陛下,陇西苦寒,若无……”秦风急声道。
“闭嘴。”嬴政刀锋般的眼神死死钉住他,“陇西的事,朕说了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朕把命保住。退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蒙毅立刻上前,一把搀住秦风。陆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
三人躬身退出内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秦风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嬴政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用力攥紧。
松开。
再次攥紧。
骨节发出细微的爆鸣声,动作凌厉而稳健。
但秦风看得懂那个动作。
嬴政不是在测试力量。他是在数,数这双曾经横扫六国的手,还能握住天问剑多少天。
“砰。”
殿门彻底合拢,隔绝了一切。
宫道的夜风吹透了秦风的衣袍。
他走了没十几步,左腿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软。
蒙毅眼疾手快,铁臂猛地一捞,将他死死撑住。
“歇一下。”蒙毅声音发紧。
“不用,走。”秦风咬牙。
他转过走廊拐角,右手死死攥住那只冰冷麻木的左手。
触感越来越迟钝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带着刺目的血红光芒,幽幽弹了出来。
【噬魂引预活跃:8%】
【闪动间隔:19息】
【药材进度:2/7】
倒计时,已经死死勒住了大秦君臣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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