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漆黑如墨。
咸阳北门城楼的石阶又陡又窄,寒风如刀。
秦风的左腿在第七级台阶上猛地一软,险些栽倒。
蒙毅眼疾手快,铁臂一捞,硬生生将他提了半寸。
“慢点。”蒙毅声音发紧。
“快点。”秦风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两人赶到城楼垛口时,城下的火把刚好亮起。
韩信的骑队最先出北门。
二十骑,轻装,没有旗帜,马蹄裹布,踏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韩信骑在最前,腰悬环首刀,背负弓囊。
他右手虎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接项羽铁戟时崩裂的旧伤,至今未愈。
秦风没有探出身子,他靠在垛口内侧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韩信的马走到城门洞正中时,忽然勒缰。
马停了。
韩信偏过头,目光如电,直直往城楼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半点涟漪。
随后他收回视线,双腿狠夹马腹,骑队鱼贯而出,瞬间融入北门外的浓雾。
秦风没动。
他知道韩信看不见他。
但那一眼的方向,精准得像在战场上锁定敌将首级。
兵仙的直觉,比眼睛更毒。
东门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张良的商队马车出城了。
挂着朱记丝帛铺的旧旗号,混在三辆货车中间,毫不起眼。
秦风转头望向东门,隔着半座城,只能看见火把光在城墙拐角处晃了晃,随即熄灭。
蒙毅在旁边压低声音:“张良上车前,在城根站了一会儿。赤着脚,朝这边看了几息。”
秦风没问他看见了什么。
张良不会回头。
他踩碎过泥地上的“韩”字,就不会再往回走。
南门那边动静更小。
方衡只带了两个人,三匹马,趁着夜色悄然离城。
蒙毅说,方衡走之前在城根下磕了三个头,朝着少府偏院的方向。
磕完就上马,干脆利落。
秦风站在城楼上,看着三个方向的火光依次熄灭。
风极冷。
他的左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有些发麻,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走吧。”秦风转身。
下楼走到一半,秦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垛口。
什么都没有。
晨雾倒灌进来,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吞得干干净净。
回到少府值房时,天刚蒙蒙亮。
秦风推开门,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案上很干净。
蒙毅昨夜收拾过了,竹简码得整整齐齐,舆图卷好立在架上,砚台洗净,笔搁在笔山上。
只有一只茶杯。
他的。里面是陆广熬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秦风站在案前,目光从左扫到右。
以前这张案子上,至少摆三只杯子。
韩信那只永远装冷水,喝完自己去灌,从不麻烦别人。
张良那只是白水,偶尔泡两片不知名的草叶,说是清心。
他自己这只,永远是黑乎乎的药汤,苦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
往日,韩信的甲叶碰撞声,张良翻阅竹简的沙沙声,总能把这方寸之地填满。
如今,只剩死寂。
秦风的目光,缓缓掠过隔壁蒙毅值房的方向。
五个竹筒就在那里。
昨夜他亲手交出去的。
如果他们回来之前我死了,就拆开。
如果没死,烧掉。
秦风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凉透的药汤,仰头一口闷干。
极度的苦涩从喉咙一路撕扯到胃里,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转身,从架上抽出铁轨施工舆图,唰地铺开。
函谷关到洛阳,四百里。
三个月!
他拿起笔,开始在舆图上标注第一批路基开挖的优先段落。
蒙毅推门进来,秦风已经写了半卷竹简。
“扶苏车队昨夜子时出西门,四十禁卫随行,老将蒙山护持。”蒙毅声音压得很低。
“沧海君昨日午后已离渭水码头,走水路南下。”
秦风笔没停:“五路,全出发了?”
“全出发了。”
秦风点了点头,把笔搁下:“对外封锁消息。”
“韩信、张良、方衡、沧海君、扶苏,各有差遣,不必多问。谁来打听,就这一句话。”
“明白。”蒙毅顿了顿,“大祭酒,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秦风重新拿起笔,“把相里勤的铁料清单给我,还有工部昨天报上来的劳工征调方案。”
蒙毅没再劝,转身出去取文书。
值房里又只剩秦风一个人。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墨迹工整。
他写到“崤山段路基土方量”时,左手毫无征兆地失去了知觉。
不是夜里那种缓慢蔓延的冰凉。
是瞬间的,像有人把他的手从手腕处一刀切断!
指尖,掌心,腕骨,前臂。
全部消失。
秦风的笔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它还搁在案面上,姿势没变,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伸出右手,死死掐住左臂。
一息。五息。十息。
没有知觉。
二十息。三十息。
还是没有。
秦风呼吸平稳,面如平湖。
他就那么坐着,右手如铁钳般掐住左臂,死扛。
四十一息。
针扎般的酸麻才终于刺破死寂,从指尖极其缓慢地爬回腕骨。
秦风松开右手,左臂上赫然印着五道深紫色的指痕,几乎抠出血来。
门被推开。
陆广端着药碗进来,佝偻的身影在门框里猛地僵住。
他看见了。
秦风掐着左臂的姿势,案面上停在半截的墨迹,还有那只刚刚恢复知觉、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
陆广没有大惊小怪。
他把药碗放在案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白天也开始发作了。”
秦风没接话。
陆广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凑近秦风左手腕,在脉门处轻轻一探。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秦风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陆广收回针,死寂了几息。
“闪动间隔,缩短到十八息了。”
昨天还是十九息。
秦风端起药碗,一口喝干。
“还有事吗?”秦风问。
陆广张了张嘴,看着秦风那张右脸缝线、面如金纸的脸,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秦风把空碗推开,重新拿起笔。
左手搁在膝盖上,不再放到案面。
他用右手继续写。
函谷关到崤山,一百二十里,路基开挖优先。
崤山到渑池,八十里,需架桥两座。
渑池到洛阳,两百里,平原段可加速。
笔迹工整,力透竹简,一字不差。
与此同时。
章台宫内殿,灯火长明。
政哥批阅奏疏已过两个时辰。
案上堆着三十多卷竹简,他逐一朱批,速度不快不慢。
写到第二十三卷时,右手忽然僵住了。
朱笔瞬间失控!
在竹简上狠狠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从“函谷”二字一直死死划到简尾。
政哥低头,看着那道刺眼的红痕。
他放下笔,缓缓把右手抬起来。
攥拳。松开。
攥拳。松开。
手指灵活有力,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异常。
政哥盯着自己的手,死死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那卷竹简翻到背面,重新蘸墨,继续批写。
旁边侍立的内侍余光扫到正面那道红痕,刚要张嘴。
政哥一道森冷的余光扫过。
内侍瞬间如坠冰窟,冷汗浸透后背,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硬生生掐断。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朱笔落在竹简上的细微声响。
政哥继续批阅。
但他的右手,每隔几卷,就会不动声色地死死攥紧一次,再松开。
像在确认,这只横扫六国的手,还在不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