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暗。
秦风将那卷透着杀伐之气的特许状细则丢给属吏,直接登上前往崤山的马车。
车轮在冰硬的红土官道上狂奔。
两个时辰的颠簸,几乎要把秦风本就残破的五脏六腑彻底绞碎。
昨夜政哥的诏令已经下达,关中五家世族冶铁坊的炉火,今日必灭。
掀桌子很爽。
但铁轨工地十二天后彻底断料,也是悬在脖子上的死局。
没有铁,三个月军令状就是个笑话。
马车在崤山段工地猛地停稳。
寒风裹挟着土腥味灌进车厢。
秦风推开车门。
他的左手像一块彻底死掉的烂肉,毫无反应地垂在身侧。
右手抓起一根粗糙的木棍,死死抵住地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艰难地挪下马车。
蒙毅如同一面黑色的铁盾,寸步不离地贴在他右后方。
相里丰满脸煤灰地迎上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祭酒,矿脉挖穿了!”
秦风没有废话:“带路。”
矿洞极深,阴暗潮湿。
水珠砸在坑洼的烂泥里。
秦风拄着木棍,左半身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死死撑住平衡。
走到尽头,火把照亮了一大片乌黑发亮的岩层。
相里丰抡起铁锤,砸下一块原石捧过来。
“大祭酒,这料子绝了!铁含量极高,杂质少得可怜。”
“用它炼出来的铁,硬度绝对能追上骊山的炮钢!”
秦风盯着黑石头。
好东西。
但解不了燃眉之急。
“走完开矿、洗选、冶炼的流程,最快要多久?”秦风声音极冷。
相里丰愣了一下,咬牙盘算:“日夜不休,加派三千人,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
工地库存只够撑十二天。
等这批矿石变成铁轨,赵叔仲那帮老狗早就把他的军令状踩碎了。
“你们先出去。”秦风冷冷下令。
相里丰还想说话,蒙毅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直接拖出矿洞。
火把远去。
深处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
秦风站在原地。
左腿虚浮发颤,他把全部重量压在木棍上。
意念微动,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黑暗中弹出。
寿命余额:892天。
他的目光锁定在商城的一项技能上。
【天工造化:消耗寿命30天,对指定矿脉进行加速催化,三日内达到可用品质。】
三十天。
秦风在心底冷笑。
892减30,还剩862天。
只要能把铁轨铺到洛阳,只要能赶在政哥彻底失忆前找齐解药。
三十天的命,算个屁!
他抬起右手,狠狠按下确认。
面板数字瞬间跳动,变成862。
按下的刹那,秦风喉间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整整三十天的命,被系统强行抽离!
没有任何伤口,却比凌迟更痛。
仿佛一柄无形的钝刀绞进五脏六腑,将他的生机生生剜走。
左腿瞬间脱力,他猛地往前栽去。
右手死死把木棍砸进烂泥,指节生生抠出了血,才勉强撑住没有跪下。
异变陡生!
阴冷潮湿的矿洞里,温度疯狂飙升。
热浪从岩壁深处喷薄而出,地面开始震颤。
低沉的嗡鸣声在地底回荡。
黑色的岩层表面,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蜕变。
粗糙的原矿像被地心业火炙烤,杂质化作飞灰簌簌剥落。
冰冷的金属光泽,从岩层深处强横地渗了出来。
三天出铁。
这就是秦风敢接下军令状、敢掀翻三大世族的底牌!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秦风喉结滚动,一缕温热的鲜血顺着鼻孔滴落。
他抬起右手袖口,随意抹了一把。
袖口瞬间染上一片暗红。
震颤停止,温度回落。
秦风拄着木棍,拖着发软的左腿,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蒙毅守在洞口。
看着秦风走出来,看着他下巴上的血迹和袖口的殷红。
蒙毅的腮帮子死死咬紧,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劝。
他见过太多次了。
大祭酒每一次逆天改命,都在熬干自己的血肉。
劝不住。
“回帐篷。”秦风声音沙哑,“叫相里丰来。”
一炷香后,工地主帐。
相里丰盯着桌上那块刚敲下来的矿石,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手摸上去。
滚烫的余温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死死攥住不放。
“这……这怎么可能?”相里丰声音全劈了,“质地紧密了十倍!大祭酒,这石头像被地火淬过,连洗选都省了,直接就能下炉子!”
“给你三天,能不能变成轨道铁?”秦风盯着他。
“能!”相里丰抱着石头狂奔而出。
帐内恢复死寂。
秦风坐在木椅上,展开一卷空白帛书。
他要给政哥写密报。
崤山矿脉是破局的刀,政哥需要这把刀。
他用右手抓起朱笔,蘸满浓墨。
“臣启陛下。崤山矿脉已开。”
写到“开”字。
秦风的手,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的右手,握不住笔了。
一股极其阴寒的麻木感,从右手食指指尖蛮横地钻入。
瞬间吞噬虎口。
朱笔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滴浓墨砸在帛书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污。
秦风目光骤然发紧。
左手废了,双腿瘫过。
但大半年来,这是右手第一次出现症状!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轻微战栗,他拼命想攥紧笔杆,可经脉像被彻底切断,力量根本传不到指尖。
麻木感如附骨之疽,眨眼间穿透手腕。
指节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笔杆摇摇欲坠。
秦风将全部意念死死灌注进右手,毫无作用。
这只手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烂木头。
冷汗顺着额角砸在案面上。
他想到了政哥。
那个在章台宫里,用左手指甲死死掐住竹简,用剧痛逼迫右手听话的千古一帝。
政哥在抗。
他也在抗。
君臣两人,都在这该死的倒计时里,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守尊严。
短短几息,漫长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终于,麻木感如潮水般退去。
力量重新回到指尖。
秦风手指骨节发白,死死捏住朱笔。
木制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声。
系统面板幽幽弹出。
【噬魂引预活跃:10%】
【闪动间隔:16息】
【寿命余额:862天】
秦风盯着那行血红的字。
10%。
双手全废的倒计时,正式启动。
毒素正从左侧经脉,蛮横地跨越界限,向右侧扩散。
没时间了。
政哥也没时间了。
秦风深吸一口气,将那滴晕开的墨迹直接涂黑。
右手重新握紧笔,笔尖重重压在帛书上。
“三天内出铁。军令状可保。世族可杀。”
字迹凌厉,透着不死不休的疯狂。
卷起帛书,塞进竹筒,火漆封死。
“蒙毅。”
门被推开。
“八百里加急,送去章台宫。”秦风将竹筒推过去。
蒙毅接过,转身欲走。
“等等。”
蒙毅回头。
“告诉相里丰,挑几个嘴严的铁匠。”秦风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像冰。
“三天后第一炉铁水出来,挑最好的料子,给我打一副护腕。”
“要多重?”蒙毅问。
“能把我的右手死死固定住,不让它发抖的重量。”
秦风看着自己的右手。
蒙毅的目光如被烫了一下,死死定在秦风的右手上。
那握笔的指节,正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僵硬。
蒙毅的呼吸瞬间停滞,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粗砂。
他懂了。
大祭酒连这最后一只好手,也要废了!
他猛地低下头,将眼底逼出的猩红血丝死死压下。
喉咙里挤出一个粗粝的字。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