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崤山回咸阳的路上,秦风没有再看过赵叔仲的马车一眼。
蒙毅驾车,速度比来时快了两成。秦风靠在车壁上,右手铁护腕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左臂像一截枯木搁在腿面,毫无知觉。
他赢了。
但赢得太狼狈。
马车颠过一道土坎,秦风的牙齿咬住舌尖,腥甜味弥漫口腔。左腿从崤山工地开始就没停过抖,现在连右膝都开始酸软,整条脊椎像被人抽走了筋骨,只剩一层皮在撑着。
车帘外,公孙越的马蹄声一直跟在后方。
不远,不近。
从崤山到咸阳,四个时辰,老将没有催过一次马,也没有跟赵叔仲的车队并行。他就那么沉默地吊在秦风马车后面,像一块还没想好往哪边倒的铁疙瘩。
秦风没有去管他。
能拉的人,不必急着拉。看到了铁轨的速度,看到了崤山精铁堆积如山,看到了流民磕头谢恩,老将心里那杆秤已经在晃了。
剩下的,让时间去压。
马车入了咸阳东门后,秦风被蒙毅半扶半抬地弄回少府值房。蒙毅把他放到椅子上,转身去倒热水。秦风撑着案面喘了几口气,伸出右手去解铁护腕的皮扣。
手指不听话。
食指和中指同时失去知觉,皮扣扣了三次都没解开。
秦风停下来,盯着自己那只被铁片箍住的右手,沉默了两息。然后用牙齿咬住皮扣,一扯。
铁护腕落在案面上,闷响。
手腕上一圈深红的勒痕,皮肤都磨破了。蒙毅端着热水回来,看见那道痕,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水放到秦风手边。
“去歇着。”秦风说。
蒙毅没动。
“你左臂还有伤,连轴转了三天,再不歇就该你倒了。”
蒙毅看了他一眼,退到门口,转身之前低声说了句:“属下就在隔壁值房。有事喊一声。”
门关上了。
值房里只剩秦风一个人。
桌上摊着半批的铁轨施工文书,嬴政那夜替他抄写的帝王笔迹整整齐齐叠在一旁,墨迹已干透。秦风伸手摸了摸那叠帛书,指腹触到朱砂的粗粝质感。
政哥的字比他写得好。
连碎石铺设标准和枕木间距这种枯燥到令人发困的数字,被那手帝王笔迹写出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秦风嘴角微动,刚要端起热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蒙毅。
蒙毅的脚步沉而稳,带着甲叶轻响。这个脚步重,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带着几十年行伍磨出来的钝劲。
秦风放下热水。
门被敲了三下,力道不大,但很果决。
“蒙毅。”秦风提高声音。
隔壁值房门响,蒙毅疾步过来,隔着门低声禀报:“公孙将军求见。”
秦风愣了一息。
公孙越。
从崤山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老将就找上门了。
“请进来。”
门推开,公孙越大步迈入值房。
他没有穿甲,换了一身旧布袍,腰间佩刀也解了,只别着一柄匕首。满头花白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秦风示意蒙毅搬椅子。
公孙越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像站军报一样笔挺。沉默了三息,开口了。
“今天工地看了。”
声音粗哑,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老兵说话从来不拐弯。
“铁轨运铁料的速度,是牛车的十倍以上。”
秦风没有接话。
公孙越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嚼过了才吐出来:“骊山的火炮,从渭桥站台运到函谷关,一个半时辰。”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末将打了三十年仗。”
公孙越的目光直直盯着秦风,那双老眼里不再有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事实按在地上摩擦后的沉痛清醒。
“三十年,最怕的不是敌人多,不是城池坚。最怕的是粮草断在半路上,兵马到不了该到的地方。后勤运输决定战争胜负,这个道理末将比谁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
“这条路修通了,我大秦的兵锋就等于延长了五百里。”
秦风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案面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公孙越还有下文。
果然。
“末将支持铁轨。”
这五个字从公孙越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蒙毅站在门边,眼皮跳了一下。
公孙越的脊背更直了。
“但有一事,请大祭酒应允。”
来了。
“铁轨的军事使用权,必须归大秦军方。不能捏在少府手里,不能捏在任何文官手里。”
公孙越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三十年行伍磨出的强硬。
“战时运兵运粮的调度权,由前线统帅说了算。不用走朝堂议事,不用等文官点头。前线说调,立刻就调。”
秦风看着他。
老将的下颌绷得死紧,双拳微微攥着,像是做好了被驳回后拍桌子走人的准备。
“行。”
公孙越整个人僵住了。
“铁轨是为大秦打的基础,不是为少府。”秦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军事调度权归军方,天经地义。”
公孙越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以为秦风会讨价还价。少府主管天下工造,铁轨是少府一手铺设的,调度权归少府名正言顺。任何一个文官系统出身的人,都不可能把这么大一块肉,一口答应让出去。
但秦风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
公孙越张了张嘴,又闭上。
值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灯火跳了一下,照亮公孙越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旧伤疤。那是二十年前北击匈奴时留下的,箭矢擦过脸颊,多偏一寸就是眼珠。
公孙越缓缓抬起右臂。
手掌张开,五指并拢,重重拍在左胸甲位。
标准军礼。
大秦行伍三十年,只对上将军和帝王行过的礼。
“大祭酒,末将方才多有得罪。”
秦风看着他。
灯火下,老将花白的鬓角被照得发亮,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在亲眼看到比自己更强的武器后,做出的选择。
秦风没有起身回礼。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
他点了一下头:“公孙将军,这条路修完了,大秦的兵不用再饿着肚子走三个月去打仗。”
公孙越收回军礼,沉默了一息,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脚步声远了。
蒙毅关上门,回头看秦风。
秦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收服公孙越,等于拿到了军方的背书。赵叔仲再想用“劳民伤财”的舆论攻击铁轨,军方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那份万民请愿书,彻底成了废纸。
他笑了不到两息。
左手和右手同时发作。
没有征兆,没有前奏。指尖的知觉像被人一刀切断,十根手指同时变成冰冷的死物。紧接着,麻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腕到前臂,前臂到手肘。
两只手同时废掉。
秦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是摔的,是滑的。双臂失去支撑力,身体向右倾倒,肩膀先撞上案角,然后整个人软沓沓地溜到地上。
蒙毅三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大祭酒!”
秦风趴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幽幽亮起,那抹暗紫色的光比任何灯火都刺眼。
【噬魂引预活跃:12%】
【闪动间隔:15息】
12%了。
比崤山工地又涨了一个点。闪动间隔从16息缩到15息,毒素侵蚀的速度在加快。
蒙毅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半抱着靠回椅子上。秦风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断了线的绳子,毫无知觉。
“叫陆广。”秦风声音发哑。
“已经派人去了。”蒙毅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滑下去。
秦风闭上眼。
十五息一闪。
他能感觉到毒素在经脉里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神经末梢。每涌一次,双手就更冷一分。
这一次发作持续了足足七十三息。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知觉恢复的时候,秦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慢慢活动手指,右手先恢复,左手迟了十几息,而且恢复后仍然是迟钝的,像隔了一层布。
蒙毅没有松手。
秦风抬头看他。
蒙毅的眼眶红了,牙关咬得死紧,左臂上的旧伤渗出血来也不管。
“我没事。”秦风说。
蒙毅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秦风站了三息。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韩信走之前,让属下转交一卷帛书。他说那是一个想法,等他回来再说。”
秦风微微偏头。
“什么帛书?”
蒙毅回过身,眼神复杂。
“他没让属下看,只说万一……万一大祭酒觉得等不到他回来了,就先拆开。”
秦风沉默了。
韩信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从太行山矿洞爬出来的少年,走的时候把一块碎铁贴在心口,把一卷帛书托付给蒙毅。
秦风攥了攥刚恢复知觉的右手,指节酸痛,但能攥紧。
“先放着。”他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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