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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完美的图纸,最毒的阳谋

    咸阳城外三十里,官道侧的枯林里。


    白墨下马的时候,左肩还在渗血。


    那道口子是扶苏用刀背劈的,从肩胛斜到后背,淤青撑开了皮,布衣浸透了一片深色。白墨换了身破旧的商贩衣裳,靴子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印,往林子深处走进去。


    接头的地方在一棵干透的老槐树旁边。


    来人只有一个,黑布裹头,站在树影里。白墨把怀里的扁木盒搁在树根旁,往后退了两步,“图在里面,能造出来,是你们本事。”


    对方俯身捡起盒子,打开,低头验了一眼截面线条,又抬起眼,把盒子合上,揣进怀里,没有多话。


    白墨转身要走。


    后颈汗毛竖起来了。


    脚步声极轻,从身后七步外压过来,踩断了一根枯枝。白墨侧身往左闪,刀风从右肩擦过,随即一支弩矢从更远的黑暗里破空而来,没入持刀那只手的手腕,闷响一声,刀落地了。


    白墨没等第二支矢,直接往树丛里冲,踩着碎石往林边跑,荆棘划破靴面,跑出枯林时,肩背的伤口被冷风激了一下,他没停,上马,扬鞭往咸阳方向走。


    黑冰台的人,他自始至终没看见。


    ---


    消息用了两天半到江东。


    深山大营的夜里,营地各处堆着炉子,火焰把松脂烧出焦糊的气味,整条山谷都在出烟。


    范增坐在中军帐的矮桌前,把灯架拉到了最近的位置,羽扇搁在案上没动,手里握着一只铜皮放大镜,把图纸第一张的击发截面压平,凑近了看。


    帐外有人走动说话,没一句传进他耳朵。


    燧石夹角的几何关系在灯光下展开,每一条接缝的配合,精确到令他第三次看时,仍然觉得不是人画的,更像是某种铁骨本来就该长成这个样子。他把放大镜移到药池密封的咬合位,静静看了很长时间,手掌很稳,但手背的血管在动。


    这东西,和他想象中大秦工匠能做出的东西,不在一个层级上。


    项羽从帐外进来,在对面坐下,拿起图纸就开始看,没有问范增的意思。


    范增没有阻止,把放大镜放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发现早凉透了,原封不动搁回去。


    项羽把图纸展开,眼神从枪管截面扫到击发机括,停在药池密封结构上,眼里那股东西越来越重。


    “崤山,”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连弩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抬不起头。野狼谷,连我都只能趴在死人堆里。”


    范增没接话。


    项羽把图纸往案上一拍,手掌压住,“我要造出这个。”


    “铁料和工匠,你自己备,”范增声音平,“图不假,但能不能用,要先验。”


    ---


    老铁匠叫鲁阔,今年六十一,楚地百年铸剑世家的末代传人,手背全是旧烫疤,最长的一道从拇指根延到手腕,是三十年前试炼寒铁留下的。


    范增把三个顶级铁匠都叫了来,把图纸铺在桌上,往后退开,没有说话。


    鲁阔在正中间坐下,把图纸摊开,低头,盯着看了足足一炷香,右手食指沿着击发结构轻轻划过,唇边没发出任何声音。旁边两个老师傅,一个在临摹托架比例,一个在反复测量枪管内径数值。


    帐内一片静。


    鲁阔把图纸翻到药池密封那一页,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大先生,”他声音沙,“此图结构自洽,力道清晰,每一处都是真实铁骨物理,没有一个多余的废设计。”他顿了一下,“老朽做了一辈子刀枪,从未见过把机括算到这个地步的图纸,打出来的枪,遇风遇雨都能发。”


    另一个临摹托架的老师傅点头,“材料只要过得了关,能造。”


    三个人,没有一个提异议。


    范增把图纸收起来,眼皮垂下去,压住了里头的神色。


    完美得一分多余都没有。


    ---


    号令在营地里传开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楚军先从仓库里搜农具铁料,然后是旧兵器,最后收到了各营士卒的铁锅。一个老卒把锅交出去的时候,低头看了眼锅沿上两个补丁,那是他母亲补的,带了十年,他把锅放进木车,没有说话。


    木车往熔炉方向推,火光把人影拉出去很长,山谷里的铁砧声从傍晚一直到深夜没有停过。


    范增站在中军帐外,看着这一片喧嚣,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想白墨逃跑时那道刀伤,想得越细,越觉得那道伤口的角度有些刻意,是被人劈出来的,不像是仓皇逃命时撞上去的。他又想到咸阳西门守卫放行时用的那块腰牌,少府的腰牌,堂而皇之地盖着章。


    图纸来得太顺了。


    曲折是曲折,死士差点杀了白墨也是真,但咸阳,没有一道追令,没有一支斥候,没有任何人追过来。


    范增把羽扇收起来,想往帐内走,重新把图纸取出来对着灯光再细看一遍。


    帐内,项羽已经在炉火前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图纸的拓本,霸王戟横搁在地上,另一只手把图纸的边角捏出了皱痕,对着炉火,背对着帐门。


    听见范增进来的脚步,他头没转,声音从炉火噼啪声里穿出来,压着劲,一个字一个字的,“亚父,三月后,孤要用大秦的兵器,敲碎大秦的皇座。”


    范增站在帐中,看着项羽那道背影,嘴边的话没出来。


    他想到了秦风那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那个被人叫做大祭酒的咸阳短命鬼,据说常年半口气地吊着,三天两头咳血,却能在噬魂引里活下来,能在朝堂上当众揭烂每一本账,能把百里铁轨铺进大秦腹地。


    这种人,会犯“图纸丢了没反应”这种错,


    范增把羽扇攥紧,一声没出,盯着那张拓本,眉头没有松开。


    ---


    咸阳城里,入冬的第一场雪无声落下来。


    章台宫廊下,积雪压弯了两株柏树,蒙毅从殿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支红翎急递,在嬴政面前停步,低声开口。


    “北疆加急,蒙恬将军八百里血书,雪灾压断了三处粮道,边军存粮,撑不到来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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