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秦风从户部粮库出来,蒙毅推着轮椅往章台宫方向走。
兵部副印的线索已经记下了,注销经手人的名字压在案角帛书里,明早查。眼下有另一件事更急。
嬴政的手。
昨夜那股透骨阴寒,不是错觉。碗沿结霜,也不是错觉。
轮椅碾过章台宫门槛的时候,秦风抬头扫了一眼殿内。
没有火盆。
整座大殿,十二根铜柱之间,一只炭盆都没有点。正月的咸阳,夜里能冻死人,章台宫里的温度比外面的风还凉,呵出的气能看见白雾。
嬴政坐在御案后,单手批折子。
紫毫笔在帛面上走,落笔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笔锋到转角的地方顿了两息才提起来。秦风盯着那支笔看了三息,瞳孔收紧。
笔杆上,裹着一层薄霜。
白色的,细密的,从嬴政握笔的虎口位置往上蔓延了两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蒙毅把轮椅推到殿中停住,行礼,“陛下,大祭酒复命。”
嬴政抬头。
他看见秦风的目光钉在自己手上,动作很快,把左手往袖口里收了一截,右手顺势端起案角的热茶盏,凑到唇边,吹了口气。
“查清了?”
声音稳,和平常没有区别。
秦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没有行礼。
轮椅往前推了三尺,绕过蒙毅,直逼向御案。蒙毅愣了一下,张嘴想拦,秦风已经把轮子卡到了御案侧面,伸手。
不是伸向奏折,不是伸向茶盏。
他一把攥住嬴政藏进袖口的那只左手,五指死扣住腕骨,往外拽。
嬴政的眉头瞬间压下来。
他反手握住秦风的手腕,力道极大,“放手。”
秦风没放。
他用另一只手去撕嬴政的袖口,指甲刮过丝绸发出刺耳的声响,用的是一种完全不顾体面的蛮力。
“秦风。”嬴政的声音沉下去了,带着警告。
秦风抬头看他,眼底的血丝已经爬满了眼白。
“让我看。”
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嬴政盯着他,两息,手上的力道松了。
袖口被撕开。
蒙毅站在三步之外,看清了嬴政左臂暴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脚步往后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铜柱。
从手腕到肘弯,密布着一条条幽蓝色的脉络。
那些脉络不像血管,更像是冻裂的河道,从皮肤底下隆起,颜色深得发紫,周围的肌肉僵硬,泛着一层死白的冰霜色。掌心的位置最严重,五根手指的关节已经发青,指甲盖底下透出黑色。
秦风攥着那只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寒气从接触点直钻骨髓,冷得他整条右臂剧烈打了个抖。
他攥着没松。
“去叫陆广。”秦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着门口的方向,“现在。”
蒙毅转身跑出去了。
殿内只剩两个人。
嬴政把左手从秦风掌中抽出来,袖口垂下去遮住那片触目的蓝紫。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回案面,动作从容。
“小事。入冬受了寒,陆广开了方子在调。”
秦风坐在轮椅里,仰着头看他,一句话没说。
嬴政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秦风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五息,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广跑进来的时候衣冠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他看见秦风坐在御案旁边、嬴政面色如常的画面,脚步慢了一拍。
秦风没有转头,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陆广,陛下左臂的蓝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陆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说。”秦风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攥紧了,“我给你三息。”
陆广把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抖得碎成了片。
“七……七天前。”
“什么东西。”
陆广抬起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端着茶盏,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指示。
“陆广。”秦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我问你话。”
陆广的牙关打了两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拔出来。
“噬魂引……复合反噬。第六蛊体,寒髓蛊。”
秦风的脊背僵住了。
“七药合一之后,主蛊已灭,但第六蛊体本该在大祭酒经脉中自行消散。”陆广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陛下他……在识海救治那夜,强行将第六蛊体吸入自身,代为承受。蛊体入骨,以骨生寒,七天前开始侵蚀经脉,已至小臂。”
殿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御案上那方白玉砚台飞出去了。
碎片炸开在三丈外的铜柱根部,玉粉四溅。
秦风的右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因为用力过猛在发抖。他的眼眶赤红,胸口起伏得剧烈,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出去。”他对陆广说。
陆广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
蒙毅站在门口,接住陆广,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把门从外面合上了。
秦风把轮椅转向嬴政。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茶盏还端在手里,甚至往嘴边送了一口。
秦风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沙哑,带着一种被人从里往外撕开的痛。
“我拿命铺路,拿命设局,拿命换大秦的每一寸铁轨和每一颗粮种。”
他的手攥住轮椅扶手,骨节咯咯作响。
“谁让你拿你的命,来替我兜底。”
嬴政把茶盏放下了。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秦风面前。那只布满蓝脉的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粗糙的掌心压上秦风单薄的肩头,力道大得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
“朕的江山。”嬴政俯下身,目光从上往下钉进秦风眼底,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朕的臣子。朕乐意替你扛着。”
他的右手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掌根蹭过发际。
“朕还没死,轮不到你来管朕的身子。”
秦风仰着头,盯着面前这张脸。
灯光下,嬴政右鬓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缕,眉骨的线条因为消瘦而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从沙丘行宫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秦风咬破了下唇。血珠冒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截。
“好。”
他把那口血咽回去,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那我就在你冻僵之前,先把该死的全部送走。”
嬴政的手在他肩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身走回御案,重新坐下,把那支结了霜的紫毫笔拿起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霜化了,笔尖重新蘸墨。
“兵部副印的事,查到哪了。”
秦风把血从嘴角擦掉,把绒毯拉回腿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注销经手人的名字,明早蒙毅去兵部调卷宗。”
“快一点。”嬴政落笔批字,头没抬。
秦风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嬴政那只握笔的右手上。右手还正常,左手已经废了半条臂。寒髓蛊从骨里生寒,往上走,走到心脉的那一天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蒙毅。”秦风提高声音。
门从外面推开,蒙毅探头进来。
“去把韩信叫回来。”秦风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北疆舆图上,声音平,字咬得很清楚,“北疆的账,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