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比昨日小了一些。
山崖上积雪齐膝,李贤站在最突出的那块岩石上,一只手扶着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往北面看。
黑烟还在升。
三十里外的草原深处,大股浓烟从地平线上顶起来,把半片天都熏成了灰色。
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黑冰台的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动,连靴子都没踩进雪里。
李贤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往后伸手。
竹简被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道竹节上停了一息,然后松了。
“全在里头。”声音被风刮散,干而平,“走私网的人,上家下家,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路线,老夫一个都没藏。”
黑冰台暗卫把竹简收进袖口。片刻之后开口。
“功过相抵,太仆大人可随属下回咸阳,廷尉那边大祭酒会安排。”
李贤把扶着松树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口。
“不必。”
他转过身,朝南面站定。咸阳在那个方向,隔着三百里风雪和山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
靴子在雪里踩出两个深坑,双膝弯下去,重重跪在岩石上。
额头触地,磕了三下。石头是冻的,冷得透骨,他把这三个头磕实了,磕出了声。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腰带束紧了一道。
“老臣在大秦当差五十三年。”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旧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崩了好几块,“第一个差事,是替先王跑腿送信,那时候老夫十八岁。”
黑冰台的暗卫向前踏了半步。
李贤没有回头。
“大秦不需要老夫这块拖后腿的。”剑横在颈侧,手很稳,抖都没抖,“老臣,终不负大秦。”
剑光一闪,白雪上落下一片深红。
北面的黑烟还在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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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函谷关外,鼓声震地。
扶苏骑在最前面,玄甲上的霜还没化,肩甲右侧崩了一块,露出里头磨损的皮甲。他身后是一列铁骑,铁骑后头是囚车。
囚车四根碗口粗的铁柱,顶着铁栅格,焊死在车板上。
呼延邪坐在里头,双手铁链锁着,一条腿没包扎,血已经干透了,结成了黑块。背靠着铁柱,眼睛闭着。
咸阳城门外,站满了人。
消息昨天就传进来了,从卯时开始就往外涌,挤满了官道两侧,城墙上都站满了。
囚车辚辚驶过,所有人往里看。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把整条大街的空气都震动了。
扶苏的马一步没停,一路往少府走。
少府值房门口,秦风坐在轮椅里,一只手正用铁钎挑开煤炉里的灰,让底下的火透气。
扶苏翻身下马,走进来,把一卷竹简丢在案上。
“名册。”
秦风把铁钎搭回炉边,拿起竹简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没说话,转头叫进来蒙毅,把竹简推过去。
“一个时辰。”声音很平,“查,抓,抄家。咸阳城内,一家都不许漏。”
蒙毅接过竹简,转身出去了。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秦风把煤炉的盖子重新压上,慢条斯理。
“李贤大人。”
“知道了。”秦风没抬头。
两个字,说完就没了。扶苏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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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巳时开始,咸阳城里的禁卫出动了。
不是一队,是十二队,同时出发,十二个方向,十二家商号,十二家钱庄,一起踢门。
地下室挖出来的时候,第一家掌柜跪在院里,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搬出来,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户部郎中卫怀是下午来的,在户部当差二十年,蹲在第三家钱庄的后院,面前堆着七八口打开的铁箱,铁箱里是金子。
他数了两遍,站起来,走到另一堆,又数了两遍。
然后他坐下去了,就坐在雪地上,腿软了,自己也不知道。等人来搀的时候,嘴里还在动。
“三十七万两,仅这一家。”
少府值房里,秦风把各家数目加了一遍,拨了一下算筹,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够了,够北疆两年的军费,还能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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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御史陈邦出列。
腰板比平时直,两只手捧着奏折,声音高了半个调。
“臣弹劾大祭酒秦风,私设囹圄,行事无法无天,致太仆卿李贤含冤自尽。”他把折子往前推了推,“李贤大人三朝老臣,纵有过失,廷尉自有公断,大祭酒无权私审,逼人至死。”
他后面还站着三个人,侍御史刘峦垂着眼皮,脸上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肃然。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奏折没放,也没翻,目光往左侧挪了挪。
秦风坐在轮椅里,靠着东侧廊柱,没有急着开口。
他抬了抬手。
殿门外,两名黑衣内侍各推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进来,箱子底轮碾过殿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两口箱子停在陈邦脚边三步远,内侍把锁扣掀开,箱盖推到两侧。
金子。
满满两箱,最上层是整齐码放的金饼,底下是散装金锭,压着箱底。
陈邦往下看了一眼。
“这是十二家商号昨日起出查抄所得,一部分。”秦风的声音从廊柱边传出来,没有起伏,“换算成北疆军资,够前线三十万人用两年。”
他停了一停。
“陈御史,你弹劾老夫抓走私,是这个意思。”
陈邦嘴唇动了动,后半截话卡住了,出不来。
“这批钱,进户部。”秦风看向嬴政,“北疆军资的缺口,够了。”
嬴政把奏折翻了一页,手指在帛面上压了压。
“准。”
刘峦站在陈邦后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动弹。
殿内安静了。
秦风把目光从金箱上收回来,落在正前方,等着看还有谁要站出来。
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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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少府值房里,嬴政的左袖搭在案角,袖口滑下来半截,露出那片蓝紫色的脉络,在白日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秦风从文书堆里把陆广的脉案翻出来,压在最上面,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寒髓蛊,沿经脉上行,十二日后抵达心脉。
北疆的仗,打完了。
这屋子里最需要杀的那个东西,还没死。
他重新把脉案折起来,压在案角底下,拿起第一卷奏疏,蘸了墨,继续批。
笔杆上,又结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