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青石地砖够硬,够厚。
轮椅砸上去的时候,靠背从中间崩开,两只轮子朝不同方向滚出去七八步,铁轴弹飞,撞在铜柱上发出一声脆响,木料散成一地。
那一脚踹下去,满朝跪着的文武把脑袋往更低处压,压到几乎贴近冰凉的青石,没有人敢抬眼。
李斯的后背绷紧了。
他跪在第一排,余光只能勾到那双靴子——两只踏实落在地砖上的靴子,不是轮椅的轮子,不是人扶着的病躯。
半年。半年没人见到这个人直着双腿站过来。
秦风往前走了三步,绕过散架的残骸,蹲到嬴政身侧,右手压上他左臂。
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透过掌心往上钻,他没有松手。
“陆广。”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还有多少时间。”
陆广跪在地砖上,针盒捧在手里,嗓音从喉咙里抖着挤出来。
“七日,最多七日,”他停了一息,“若无极阳药引压制寒髓蛊,心脉彻底封冻,神医也救不回。”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攥住了。
有几处哽咽声漏出来,压得极低,但整座大殿的静把那点声音放大了十倍。
秦风站起来了。
他朝右侧禁卫的方向走过去,那名禁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他一把薅住腰间刀鞘,刀在半道就出了鞘。
右侧第三排,吏部侍郎黄砚已经站了起来,嘴里吐出来的词,秦风只截到了“封锁宫门”四个字。
刀从黄砚右臂斜劈下去,利落,干净,没有给对方任何挣扎的过程。
血溅在旁边跪着的人脸上。
黄砚扑倒在地,捂着伤处,未及叫出声,已经有人从两侧扑过来把他往外拖。
秦风把刀还给禁卫,回身扫了一圈大殿。
“谁敢动,谁死。”他说,就这五个字,转身走回去,“不讲第二遍。”
章台宫彻底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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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醒的时候是被疼醒的。
骨缝里裂开的那种疼,从左臂一路撕到胸口,痛到人倏然清醒。
他睁开眼,章台宫藻井在头顶,人是平躺着的。
蒙毅跪在右侧,扶苏跪在左侧,脸上是一种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哭的表情。
嬴政往左看。
秦风站在三步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还没察觉他醒了。
“天问剑。”
嬴政的声音比预想的沙,剑鸣一声落在掌心,右手握住了。
李斯伏在地上开了口,话没说完,嬴政直接打断。
“封锁章台宫。”右手攥着剑柄,左手铺在地砖上,连指节都是蓝黑的,“议论朕生死者,夷三族,”他顿了一下,“嘴快的,先走。”
无人接话。
嬴政把天问剑拄着地砖,靠着这股力气,把上半身撑起来。
扶苏和蒙毅同时往上凑,被他眼神挡回去了。
他就那么坐在丹墀台阶上,右手握着剑搁在膝上,左手藏进衮服里,开口,语气和寻常无异。
“秦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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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虎符是黑铁的,一虎两半,嬴政那半贴身压着,拿出来还带着体温。
他捏在右手里,朝秦风递过去。
秦风没接。
低头看着那枚虎符,看了两息,手没动。
嬴政眯了眯眼。
“少府、黑冰台、神机营,半数军权,”他一字一字的,“给朕压住咸阳,”右手往前探了探,“这不是商量。”
秦风把虎符从他手里取起来了。
然后转过身,走向旁边站着的扶苏,把虎符直接拍进他胸口,两根手指压在上面,没有立刻松开。
“咸阳归殿下。”他对着嬴政说,头没有回,“我去取药。”
满朝文武屏着呼吸盯着这一幕。
扶苏两手把虎符捧住,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那张脸绷得没有一丝松动。
嬴政在他身后沉默了三息。
没有再开口。
秦风走向大殿中央,转身,面向满朝跪伏的文武百官,声音提了一个量级。
“臣立军令状,七日取回极阳药引,”视线扫过整座大殿,最后落在嬴政脸上,“若七日不归,太子登基,丧仪按祖制办,少府库存够用。”
李斯的后背又绷了一次。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我七日内要么回来,要么死在路上,咸阳不用等。
死命令,自己立的,没人能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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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是嬴政叫人送来的。
一张白帛,右手执笔,笔杆上结了一点薄霜,但字迹稳,没有抖。
“朕等你。”
三个字。
墨里混着一点深色,是从唇角渗下来的,写之前没擦干净。
秦风把帛书叠了两折,压进甲胄内衬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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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营一百人在渭桥站台集结的时候,太阳还没到正中。
铁甲,连弩,四门轻型火炮,每人三日口粮,轻装。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没有任何出征该有的排场。
老孟站在车头旁边,看着秦风走过来,嘴里嚼着什么,嚼了半天咽下去。
“就咱们百来号人,去关东那地界。”他把后半截话吞进肚子里了,停了停,“成。”
秦风踩上车头踏板,回头对着司炉的工匠开口。
“跑到锅炉烧红为止,”他说,“七天,两千里。”
工匠愣了一下,那是锅炉极限会爆炉的运法,人人皆知。
秦风补了一句。
“爆了换炉,先跑起来。”
工匠低头去加煤了。
专列出站的时候,锅炉鸣叫声盖过了渭水的风声,白色蒸汽柱从车头往后扑,站台上的人退开了一圈。
秦风坐在车头后方的铁皮座位上,把帛书从内衬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压着,没有展开。
锅炉的热透过铁皮烘过来,手掌摊在帛书上,温热的,有力的。
七天。
关东两千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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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时辰,专列过函谷关,进了关东地界。
前方山道拐角,司炉工匠突然停了煤铲,往外看。
雪。
不是零散飘雪,是从天空倒下来的那种,白茫茫压着整条铁轨,看不见头,谷风把雪横着卷,前方二十步全是白色。
锅炉警报铃被震出一声低鸣,链条开始减速。
老孟把脑袋从车厢窗口缩回来,嘴里冒出一句祖宗十八代。
“大人,前头有人。”
秦风走到车头,扶住铁栏杆往前看。
雪幕里,火光,一排,两排,三排,整齐的,间距均匀,横在铁轨前方,挡住了整条路。
火把后头,刀光在雪里一闪一闪。
三百人,往多了估。
老孟抓着连弩站到秦风左侧,没说话,等着。
秦风把右手从铁栏杆上松开,拍了拍他肩膀。
“装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