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卯时。
嬴政的话很简单。
“南征百越,三十日内,铁轨修到岭南。”
十二个字砸下去,大殿静了两息。然后跪声此起彼伏,像倒了一排牌。
户部尚书刘恒第一个膝盖着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臣有罪,臣无能,国库,真没钱了。”
竹简被他推到丹墀前,卷面朝上,墨字清晰:岁入总计七十二万金,北疆军费支出四十一万,齐鲁善后十二万,崤山铁轨追加八万,余额不足十一万金,其中九万已预拨明年春耕。
“可动之银,只剩两万金。”刘恒额头贴在砖面上,“两万金,修不了三千里铁轨,养不起十万南征军。”
秦风坐在值房搬来的那把宽椅上,没看刘恒,在翻一卷自己带来的册子。
嬴政也没看刘恒。他靠在龙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黑漆面,每点一下,漆面就多一个浅浅的焦印。
兵部右丞跟着跪出来。
“陛下,臣附议。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冬衣尚有缺口,巴蜀盐井刚收回还未产出利润,齐鲁的商税至少半年后才能入库。此时南征,无异于举债征战。”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
“铁轨从崤山到岭南,中间隔着南阳、荆州、长沙、桂林四郡,三千里路,光勘测就要两个月。三十天,别说修路,连图都画不完。”
一个接一个,像排好了队。
御史台的新人也凑上来,声音里带着精心掩饰的兴奋。
“臣斗胆,若南征之资全由少府独担,少府是否应向户部公开账目,接受百官监督?”
秦风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嬴政的目光从那个御史身上碾过去,没说话。
那御史被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退。他身后站着六七个人,腰板挺得很直。
秦风合上册子,抬起头。
他看了一圈殿内跪着和站着的人。有人在演戏,有人在浑水摸鱼,有人在等他犯错。
还有几个,脸上写着“今天终于能看你大祭酒的笑话了”。
秦风站起来。
“刘尚书。”
刘恒抬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国库没钱,这事我知道。”秦风走到丹墀前,弯腰把那卷竹简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又扔回去。“所以我没打算动国库。”
刘恒愣了一下。
那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御史也愣了。
秦风回到椅子旁边,没坐下,从椅背上拿起一卷帛书,抖开。
帛书上画着表格,竖排的,密麻麻。最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大秦军需招标。”
满殿安静了三息。
然后兵部右丞第一个开口。
“招标?”
“对。”秦风把帛书往案上一铺,“南征需要的铁料、木料、粮草、马匹、车辆、民夫口粮,少府出标书,天下商贾竞标。谁出价低质量好,谁拿标。”
刘恒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惶恐换成了困惑。
“大祭酒的意思是,让商贾替朝廷出钱打仗?”
“不是替朝廷出钱。”秦风用手指点了点帛书上的第三栏,“是朝廷出权,商贾出钱。中标者获得铁轨沿线五十里内的商铺专营权,为期十年。”
他又点了第四栏。
“高炉炼钢的非军用代理权,限三家。铁轨货运的民用承运权,限五家。岭南新矿开采权,限额竞拍。”
殿内的空气变了。
不是那种被打脸的沉默,是一种更深层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秦风继续说。
“以上所有标的,起拍价合计六十万金。按往年商贾的抢购速度,我估计三天内能收到一百二十万以上。”
这句话砸下去,殿内真正安静了。
李斯站在队列前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在算。
嬴政没动,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焦印不再增加。
御史台那个新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拽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刘恒第一个回过神来。
“大祭酒,商贾重利轻义,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拿真金白银来抢一份,一份还没影的专营权?铁轨尚未修到岭南,沿线商铺更是子虚乌有。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秦风看了他一眼。
“对,就是空手套白狼。”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
刘恒的嘴巴合不上了。
秦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印章,丢给蒙毅。
“三天前我让田慎在齐鲁印了一批东西。活字印刷,一天三千份。叫《少府招标内参》,里面写了崤山铁轨通车后沿线商户半年内的利润数据,写了高炉炼钢每出铁量与市价对比,写了铁轨货运一程运力相当于三百辆牛车。”
他顿了一下。
“这批内参三天前就发出去了。齐鲁、关东、巴蜀、南阳、河东,每个郡的头号商贾都收到了。”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秦风没停。
“崤山铁轨通车那天,沿线的运费降了七成,运力翻了十二倍。这个数据是真的,公孙越的军需账上写得清楚楚。商贾不傻,他们能算出来,铁轨沿线的商铺值多少钱。”
他看向那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御史。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我的人品,我只需要他们相信利润。”
李斯终于开口了。
“大祭酒,你是说,你三天前就已经在布局了?”
秦风没回答。他走回椅子坐下,重新拿起刚才翻的那本册子。
册子封面朝上,百官能看见上面的字——“竞标商户预登记册”。
已经有人登记了。
蒙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铜印,印面刻着“少府招标专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印入咸阳者免路引查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少府属吏快步入殿,在门槛处跪下。
“禀大祭酒,渭桥站传信,今早卯时起,东面官道上出现大批马车,车顶插黄旗,自称竞标商户,求入咸阳城。”
秦风翻了一页册子,头都没抬。
“多少辆。”
“属下数到城门关闭时,三百一十七辆。后面还在来,排到了十里亭。”
殿内死寂。
刘恒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跟他一起哭穷的同僚,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吃了苍蝇。
嬴政的嘴角动了。
幅度极小,不算笑,但龙椅扶手上那排焦印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秦风合上册子,站起身。
“刘尚书,国库的两万金你留着,买点茶叶招待来竞标的商贾。”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陛下,臣去少府备场地了。明天开标。”
嬴政摆了摆手,没说话。
秦风转身出殿。
身后传来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三天前就把局布好了。咱们今天在这吵了一早上,全是他屠宰场里的活道具。”
没有人回答他。
殿门外,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秦风走在长廊里,老孟从柱子后面窜出来跟上。
“大人,田慎那边来信了。”
“说。”
“齐鲁那批内参印了八千份,三天散完。田慎说,巴蜀那边的盐商后人也在打听竞标的事。”老孟压低声音,“还有一条,关东有个大户,带着四十箱黄金,从临淄出发了。”
秦风的脚步没停。
“四十箱够干什么,少府的屠宰场,得五百箱才够资格进门。”
老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值房门口,秦风停下来。
他看着少府大门方向,东面官道的方向,听不见马车声,但能想象到那条被运金车堵满的十里长路。
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开标。”他对老孟说,“告诉那些商贾,带够钱,少府的东西,从来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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