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
赵佗,疑似自立。
嬴政的手从冰玉席上抬起来。刚才捏碎铜杯的那只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
掌心的恐怖高温,已经在袖口边缘烧出了一圈焦黄。
秦风靠在椅背上没动。
殿内跪着的三百一十七家商贾的金声还没散尽,后堂的空气就被这六个字彻底冻住。
兵部尚书薛庸已经跪在门槛内侧。他额头贴地,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赵佗所部五万先锋十日前抵达岭南边缘,随后切断沿途所有官驿联络。”
“信鸽不归,斥候不回。桂林郡守三次遣使入营,皆被挡在辕门外。”
“南海暗桩回报,赵佗大军就地扎营。既不北退也不南进,粮草调度全部改走私道。”
薛庸停了一息,声音发颤。
“按兵部条例,驻外统兵将领切断与中枢联络超过七日,视同叛乱。”
嬴政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他一只手撑着案面,案面的漆层在掌心接触的地方迅速焦化,卷起黑色碎屑。
体内的极阳火毒正在加速灼烧脏腑。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让温度往上狂窜。
秦风的目光从帛书上挪到嬴政身上。
案角已经冒烟了。
“坐下。”秦风说。
嬴政转头看他。
秦风端着凉茶,语气和方才卖商贾专营权时一模一样的平淡。
“案子烧起来了,薛尚书的头发要着了。”
嬴政低头,看见案面确实在冒青烟。
他顿了一息,慢慢收回手,重新坐下。火毒没退,但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秦风把茶杯放下,伸出手。“帛书给我。”
蒙毅将急报递过来。秦风接住,没急着看内容,先翻到了背面。
旁边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是御史中丞补缺上来的那个新人。姓孙,半个月前才从地方调入京,秦风连他的脸都没记全。
“大祭酒!赵佗本是降将,如今拥兵五万切断联络,割据之实已成!”
“臣敢问,当初力排众议保举他南下的人,该当何罪?!”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另外三四个御史同时抬起头,目光整齐地刺向秦风。
秦风没看他们。
他拿起那卷帛书,直接按在嬴政刚才手掌撑过、还在冒着青烟的案角上。
“闭嘴。”
不是秦风说的,是嬴政。
两个字很轻,但殿内杀意骤起。孙御史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后半句话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秦风依旧没抬头。
高温炙烤下,原本空白的帛布边缘,立刻浮现出几行焦黄的暗纹。
一组一组,长短不一。
秦风的嘴角动了。
他从案上拿过朱笔,在手边的空白竹简上开始写。一边看暗纹,一边落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毛笔尖刮过竹片的沙沙声。
蒙毅凑过来,想看他在写什么。
秦风写了约四十个字,放下笔。他把竹简拎起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笑,是真的想笑。
嬴政盯着他。“怎么了。”
秦风把竹简递给蒙毅。“念。”
蒙毅接过竹简,低头扫了一眼,张大嘴巴,僵住了。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像吃了颗酸枣发现里面是甜的,但甜得有点过分。
“念。”嬴政重复。
蒙毅清了清嗓子。
“磁场异常,罗盘失效。百越有不惧刀剑之鬼军,进退皆迷路。大祭酒速救命啊。”
殿内死寂了五息。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跪在地上的孙御史,脸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
秦风把帛书往案上一扔,靠回椅背。
“赵佗没反。他是迷路了。”
他看向孙御史,目光平淡得像看一只苍蝇。
“帛书边缘的遇热显影,是少府专用的联络暗语,我亲手教的。”
“他切断官驿,是因为官驿信鸽飞不回来。罗盘失效,鸽子找不着北。”
秦风竖起一根手指。
“赵佗五万先锋进入百越腹地之后,遇到了两件事。”
“第一,所有铁制兵器在当地开始生锈腐蚀,剑出鞘四个时辰就变废铁。”
“第二,地理方位彻底紊乱,指南针失灵。行军路线全靠太阳辨向,阴天直接瞎走。”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遇到了不怕刀剑砍的敌军。不是说他们铁骨铜皮,是赵佗的兵器烂得砍不动人家的藤甲。”
殿内没有人说话。
方才叫嚣问罪的孙御史趴在地上,恨不能把脑袋钻进砖缝里。
嬴政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手掌下的扶手又开始焦化,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你早知道。”
秦风点头。
“三天前的预警。百越核心区存在天然强磁矿脉,铁器暴露四个时辰后强度下降六成以上。”
“对面的蛮族用的是骨头、石头和藤条,天生适应那个环境。”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百越舆图前。
“所以常规军队进去就是送死。赵佗的判断没错,停下来等支援,是他能做的最正确的事。”
嬴政沉默了几息。
火毒在他体内翻涌,胸腔里像烧着一炉不灭的炭。
他需要那个地方的瘴母续命,而那个地方偏偏是大秦铁军的死地。
“你打算怎么办。”嬴政问。
秦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那是三天前解锁的三十七项图纸里的一份,他将其摊开在舆图旁边。
“合金。”秦风说。
“铁器会被腐蚀,但特种合金不会。高炉炼钢的配比改一改,加入锡和铬,出来的东西能抗那片磁场。”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
“我亲自南下。”
嬴政的目光沉了下去。“不行。”
秦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你体内的火毒每天都在加重,只有咸阳的冰窖能压制发作频率。”
“你出了咸阳,撑不过五天。”
嬴政的下颌线绷紧了。
秦风伸出手,把嬴政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掌心触碰到嬴政手背时,一阵骇人的灼热传来。秦风没有缩手。
“我去取瘴母,你守咸阳。”秦风看着他的眼睛,“跟上回一样。”
嬴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终,帝王紧绷的下颌微松开了半分。
“三十天。”嬴政说。
“够了。”
秦风转身走向殿门。
门还没推开,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带着战场上才有的肃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韩信大步跨过门槛。他一身重甲,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前。
“禀大祭酒,神机营集结完毕!”
“火炮十二门、连弩八百张,随时可发兵岭南!末将请为先锋!”
秦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值房的案边,从一堆图纸底下抽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约三尺长,通体银灰色金属。前端细长如管,后端有木质握把,中段嵌着一个奇怪的圆柱形转轮。
看起来不像刀,不像枪,不像任何已知的冷兵器。
秦风把它丢给韩信。
韩信下意识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成一团。“这什么。”
秦风靠回椅子,端起凉茶。
“百越的铁器四个时辰就烂,你那十二门炮进去之后就是废铁疙瘩。”
他喝了一口茶。
“所以我给你换了个能用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韩信手里的新武器。
“合金连发铳,六发转轮,不锈不蚀。”
秦风的嘴角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拿去百越,给那帮鬼军见识见识,什么叫大秦的工业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