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贴着江面浮,像一锅煮沸又冷却的脏汤。
前哨兵倒下没多久,太医署的医官就围了上来。领头那个姓周,蹲下去翻开兵卒的眼皮,手抖。
“大祭酒,这瘴气邪门。”周医官从药箱里翻出三种解毒丹,一颗碾碎放在鼻下闻,眉头越皱越紧,“辟瘴丹、雄黄丸、九转还魂散,全没用。这东西吸一口就锁喉,半炷香人就没了。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毒。”
他抬头看秦风,眼里是那种认命的灰。
“药石无效。强闯,就是拿命填。”
甲板上一片静。五百神机营甲士站在那儿,握着合金转轮铳的手都收紧了。
韩信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片绿雾看了几息,回头。
“大祭酒,发面巾。一千条防毒面巾都在船舱里,全军捂上口鼻,锅炉加压,全速冲过去。死不了几个。”
“死几个都不行。”
秦风裹紧大氅,咳了一声,声音不高。
“韩信,神机营这五百人,一个一个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合金甲三十五斤、转轮铳六发、面巾一千条,哪样不是少府连轴转赶出来的。”他抬下巴指了指那片雾,“拿这种兵去赌一口瘴气,亏。”
韩信的手从面巾袋上收了回来。
崖顶忽然响起一声怪叫。
是骨哨。
声音又尖又长,从两岸的密林里飘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笑。秦风抬头,藤蔓缝隙间能看见几个赤脚的影子蹲在树冠上,嘴里咬着黑草茎,吹得起劲。
老孟脸色发青:“大人,这帮蛮子在吹号子,看咱们的笑话呢。他们等着看咱们毒发倒一片。”
秦风没理那哨声。他转身,走到船尾那两个巨大的明轮中间,伸手摸了摸侧壁上一排黑沉的排气阀口。
“老孟,叫工兵过来。”
四名工兵小跑着到了跟前。
秦风指着那一排阀口:“这些排气阀,原本朝下泄压。现在全给我拆下来,调转方向,阀口对准船头正前方那片雾。角度压低,贴着水面喷。”
工兵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扛着工具就上手。铁扳手拧动铆钉的声音叮叮当响成一片。
韩信凑过来,看着那一排被掰转的阀口,又看看前面的绿雾,似懂非懂。
“大祭酒,你这是……”
“烧水。”秦风说,“司炉,锅炉加压,加到你这辈子没敢加过的那个数。”
司炉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大人,再加压锅炉要炸的。”
“炸之前先喷出来就行。”秦风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加。”
汉子咬牙,往炉膛里猛塞焦炭,又拉满了鼓风机。船底深处传来一阵越来越急的轰鸣,铁皮被烧得发烫,整艘船都在低地震。压力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爬过了红线。
崖顶的骨哨还在吹。蛮子们大概觉得这铁船在垂死挣扎,吹得更欢了。
秦风站在船头,背对着那片雾,等。
指针爬到顶。锅炉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尖鸣。
“喷。”
工兵猛地拉开总阀。
一瞬间,那一排阀口同时炸出白色的高压气柱。
声音先到,是那种撕裂耳膜的尖啸,比之前下水的闷响还狠,江面上的水都被震出一圈涟漪。紧接着是滚烫的蒸汽,挟着锅炉里上百度的高温,贴着水面狂扫出去。
那不是雾,那是风。一股看得见的、白茫茫的、滚烫的狂风。
绿色的毒瘴撞上这股蒸汽,像被一只手抹过的水渍。
秦风盯着前方。那片浮在江面十天、毒死了十几条粮船的瘴气,在高温高压的蒸汽里翻滚、撕裂、淡化。绿色一寸一寸退,露出底下青黑的江水。蒸汽推进多远,干净的水道就开多远。
一条笔直的、清亮的通道,硬生生从死亡瘴气林里被吹了出来。
崖顶的骨哨,停了。
秦风回头,往树冠上瞥了一眼。
那几个赤脚的探子,全僵在藤蔓上,嘴里的黑草茎掉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们守着这片护族的瘴气,看着中原人一拨倒下,看了多少年。现在有个铁壳子喷出“仙气”,把他们祖宗传下来的天险一口气吹散了。
其中一个探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转身就往树下滚,连藤蔓都顾不上抓,连滚带爬钻进密林,剩下几个跟着没了影。
老孟看得目瞪口呆:“大人,他们……跑了。”
“去报信了。”秦风转身往船舱走,“以为咱们会妖法。挺好,让他们怕着。”
韩信看着那条被蒸汽开出来的水道,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祭酒,这玩意……比火炮还邪。”
“火炮杀人,这个杀雾。”秦风掀开舱帘,“开船。趁雾没合拢,过去。”
明轮重新转动,铁船顺着那条干净的水道一路向前。两岸的绿雾还在外围翻涌,却再也没能合上这道口子。五百神机营,连一个打喷嚏的都没有,整齐穿过了那片死亡瘴气林。
未损一兵一卒。
船靠岸的时候,岸边几个躲在石头后头的本地船工探出脑袋,看着那条还在冒白气的铁船,扑通扑通全跪了。他们一辈子绕着这片瘴气走,从没想过有人能从正中间趟过来。
秦风踩着木阶下船,老孟和两名甲士抬着那张特制的玄铁轮椅跟在后头。他坐上去,往南边那片密林看了一眼。
天色比江面更暗,绿得发黑。
“进林。”
队伍换了陆路。神机营在前,轮椅居中,药车押后。脚一踏进密林,那股黏腻的热浪就裹了上来,腊月天,这里的藤蔓却绿得滴水。
走了约莫两里,老孟手里的铜罗盘开始打转。指针疯狂地绕圈,停不下来,跟在船上一模一样,只是更狠。
“大人,罗盘废了,针不认北了。”
秦风点头,这个他三天前就知道。系统预警写得清楚,百越腹地有天然强磁矿脉,铁器失效,方位紊乱。
让他皱眉的,是另一样东西。
静。
太静了。
走进这片林子起,就没听见过一声鸟叫。没有虫鸣,没有兽吼,连风穿过藤蔓的声音都被那层闷热吃掉了。五百人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韩信也察觉了。他抬手,队伍停下。手按在转轮铳上,眼睛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
“不对。”他低声说,“这种林子,再毒也该有蛇虫。一点声都没有,说明……活物全被赶走了,或者,藏起来了。”
秦风没说话。他盯着前方的雾,那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下一息,雾散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立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那人身上披着一层暗紫色的甲,不是铁,也不是皮,是一种诡异的、泛着油光的藤编物,贴着身体的轮廓。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雾里的人影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浮现,把神机营团团围住。他们行动起来快得没影,藤甲摩擦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像一群飘在腐叶上的鬼。
百越鬼军。
赵佗五十万大军折在这儿,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传说里就是栽在这帮东西手上。
韩信的脸沉了下去,回头冲外围弩兵打了个手势。
“外围,放箭。先试他们的甲。”
弩弦绷响,三十支精钢弩箭破雾射出,直奔最近那几个鬼军的胸口。
秦风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那几支箭。
钢箭撞上暗紫色的藤甲。
没有血。没有惨叫。
那几支大秦最锋利的精钢弩箭,在藤甲上崩开一串火星,箭头折断,弹落在腐叶里。
藤甲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雾里,那群鬼军同时发出一声渗人的冷笑,声音又低又哑,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们抬起脚,朝着秦风的轮椅,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