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底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循着崖边的动静,极其缓慢地转过硕大的头颅。那瞳孔浑浊,根本无法聚焦。
水面轰然炸开。
幽蓝的毒液被从底部豁开,白气冲天。
一颗黑黝的头颅顶出水面,鳞片层叠,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接着是身子,一节一节往外拱,足有三人合抱粗。
巨物从浅滩爬上焦土,尾巴拖在身后,长得看不到头。
老孟手里的铁罐“哐当”砸在地上。
对岸那个瘫坐在地的百越首领,忽然触电般跳了起来。他举起断成两截的牛骨杖,朝天嘶吼。
“水神降罚了!”
原本被臼炮炸散的藤甲兵,听见这声嘶吼,眼睛全红了。
他们扑通跪倒一片,接着猛地爬起。这群人像被灌了一肚子烈酒,握着骨刀不顾死活地往前涌。
更糟的在身后。
赵佗那两万啃了半年树皮的残兵,腿肚子开始打颤。前排几人本能地往后退,撞翻了后面的人。
“别退!都不许退!”赵佗瘸着腿去拦,根本按不住溃散的恐惧。
韩信的脸沉了下来。
他反手拔出合金短刀,厉声暴喝。
“重甲结阵!上绞索,把它拖在滩涂上!掩护大祭酒退!”
五十名重甲死士齐刷刷拔刀上前,准备用血肉之躯去填那张巨口。
秦风的手探出去,按住了韩信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攥得极紧。秦风强撑着从轮椅上坐直,低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
“拿大秦的精锐去喂一头畜生,你脑子进瘴气了。”
韩信顿住。
秦风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头还在仰天嘶吼的巨物。
“不用刀砍。用脑子杀。”
他从袖中甩出一段铁线藤。藤蔓划过焦土,末端的磁粉“啪”地发出一声脆响,吸住了一片刚从巨兽身上脱落的黑鳞。
牢不可破。
秦风把那段吸着鳞片的藤丝拎起来,举给所有人看。
“看清楚了。”秦风低咳,“这东西的鳞甲带磁。”
他指向那口冒着白气的泉眼。
“硫磺泉,强磁脉,泡了几百年。它不是神,是被毒泉和磁场喂大的一条鳄。常年躲在水底,瞳孔早已涣散,它是个瞎子。”
跪在对岸的百越兵抬起头,脸上的狂热裂开了一道缝。
巨鳄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挑衅,巨尾轰然横扫。身侧一根粗大的钟乳石被拦腰拍碎,碎石如雨般溅射。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管涌动,喷出一大股粘稠的黑泥。
黑泥裹着浓烈的刺鼻焦臭,兜头泼在最前排的三名神机营甲士身上。
秦风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那三人却没倒。黑泥落在银灰色的藤甲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
藤丝表面焦黑了一层,里头的人却毫发无伤。
老孟瞪大了眼。“大人,这藤甲扛住了!”
秦风的嘴角缓缓翘起。
铁线藤,泡过磁矿泉的料。既然韧到能挡精钢箭,自然也抗得住这种低端的自然强酸。他三天前顺手收集的料,眼下成了最硬的盾。
“韩信。”秦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近战全退。把铺浮桥的重型床弩给我调过来。”
韩信怔了一息,眼神瞬间亮起。他将短刀入鞘,转身一挥手。
“床弩上前!工兵换箭头,绑高强钢索,给我做成倒钩!”
两台沉重的床弩被甲士合力拖到崖边。工兵手脚极其麻利,粗大的精钢箭头被缠上倒刺与钢索,俨然成了两支夺命的捕鲸叉。
秦风望向那头疯狂扭动的巨鳄。
“它是瞎子,靠声音找东西。”秦风敲了敲轮椅扶手,“神机营,分三组散开。别瞄准,开火就行。”
韩信瞬间领悟了主帅的杀局。
“分三路散开!”韩信单手一压,“转轮铳,不求命中,只求动静。给我往死里打!”
三百零七把转轮铳同时炸响。
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天坑底滚开,崖壁的碎石簌簌坠落。枪声从左、从右、从正面,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风暴。
巨鳄的脑袋循着声音甩向左边。
右边又炸响。它甩向右边,正面却再次爆发轰鸣。
它彻底找不到焦点了。常年穴居的敏锐听觉,被这铺天盖地的火器巨音搅成了一团乱麻。
巨大的身躯在焦土上胡乱打转,尾巴狂扫,却什么也没碰着。
枪声不停。一轮接一轮,无情地撕扯着巨兽的神经。
巨鳄愈发狂躁,喷出的黑泥完全失去了准头,全砸在崖壁上,溶出一个又一个焦坑。
韩信踩着碎石,飞步奔到第一台床弩旁。
他单膝跪地,一手扣住冰冷的机括,眼神如狼般盯着那头乱窜的巨物。
枪声彻底打碎了它的方向感。巨鳄转身的瞬间,两条粗壮的后肢在原地僵硬了一息。
就这一息。
韩信扣下扳机。
“嗡”
机括怒震,第一支精钢巨叉带着破空的尖啸飙射而出。
锋利的倒钩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巨鳄左后肢的关节。钢索绷得笔直,另一端深扎进崖底坚岩。
韩信就地翻滚,扑到第二台床弩前。
再次扣动。
第二支巨叉轰鸣而出,精准钉穿右后肢。
两根钢索骤然收紧,巨鳄的下半身被死死钉在原地。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尾巴做着最后的挣扎,拍碎了身后最后一块礁石。
对岸的百越首领瘫坐在泥水里。
他呆滞地看着供奉了几百代、被视为无敌水神的巨兽,像条狗一样被两根铁索钉得动弹不得。
他的嘴唇直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风扶着轮椅,示意甲士缓缓往前推了半寸。
他望着那头只能无能狂怒的巨兽。眼前的系统光幕悄然弹开,血红的字体冷酷地闪动。
【距宿主关联体心脉焚毁:2天04时】
秦风苍白的手指在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时间不多了。
巨鳄被锁住,那口泉眼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但畜生的半截身躯依旧横在浅滩上,挡着取药的必经之路。
秦风刚要开口下达最后的击杀令,异变陡生。
被钉住的巨鳄忽然停止了嘶吼。
它那双退化的浑浊竖瞳,极其不安地转动了一下,随后缓缓转向泉眼深处。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往后瑟缩。
泉底深处。
一圈更加幽蓝、寒气逼人的水纹,悄无声息地荡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