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许知微刚到医院,方政委已经让人把几份油印出来的手册初稿送到了侦察营、炮兵团和新兵连。
要求很简单。
不培训。
不解释。
先让基层干部自己看。
看完以后,把看不懂、拿不准、觉得没用的地方全部圈出来。
许知微听完,反而觉得这个办法最好。
“要是先给他们讲一遍,就看不出手册到底有没有问题了。”
方政委点头。
“省里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下午来,不想听你说这东西写得多好。”
“就想听下面的人怎么骂。”
许知微笑了一下。
“那估计不会太客气。”
方政委看她。
“你不是总说要真实反馈?”
“是。”
“那就受着。”
上午九点。
第一批意见就回来了。
赵春山拿着一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手册进门。
许知微一看封面,眉心都跳了一下。
“你这不是看手册。”
“你这是批作业。”
“嫂子,我真认真看了。”
赵春山把本子摊开。
第一页倒还干净。
第二页开始,圈圈划划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页,边上甚至写了一行大字。
这句话到底让班长干啥?
许知微低头一看。
原文是:
“对持续出现明显回避行为、情绪波动及日常功能受损者,应及时进行进一步评估。”
她沉默了两秒。
“你看不懂?”
“每个字都认识。”
“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
赵春山回答得很诚恳。
“比如一个战士这几天老躲训练,我是先问,还是先送医院?”
“他说烦,不想说,我怎么办?”
“吃饭少了一顿算不算日常功能受损?”
“睡不好两天算不算?”
许知微立刻拿笔。
“这些都得改。”
赵春山顿时精神了。
“还有。”
他往后翻。
“这里写‘持续时间较长’。”
“多长叫较长?”
“三天?”
“一个礼拜?”
“还是一个月?”
许知微又记下来。
“继续。”
“还有这个。”
“发现异常情绪要及时关注。”
赵春山皱眉。
“怎么关注?”
“我总不能每天盯着人家脸看。”
旁边的裴砚舟正好进来。
听见这句话,淡淡道:
“你平时盯得还少?”
赵春山立刻坐直。
“营长。”
“我这是提意见。”
“继续提。”
裴砚舟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允许你多说。”
赵春山看了他一眼。
“那我真说了?”
“说。”
“嫂子这手册,有些地方还是像给医生看的。”
许知微没生气。
“具体。”
“我们基层最想知道的其实就三件事。”
赵春山掰着手指。
“这个人现在危险不危险。”
“今天还能不能训练。”
“我要不要送医院。”
“剩下那些原因,后面再说。”
许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一下把问题点明了。
他们写手册的时候,还是不自觉从专业判断出发。
可班长、排长在现场最先需要的,并不是给出一个完整判断。
而是下一步做什么。
“你等一下。”
许知微重新抽出一张纸。
“如果手册第一部分直接改成三个问题呢?”
赵春山凑过来。
“哪三个?”
许知微写下:
一,他现在会不会伤到自己或别人?
二,他有没有明显身体不适?
三,他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训练、吃饭、睡觉和交流?
赵春山看完,立刻点头。
“这个行。”
“再往下直接写怎么做。”
“有危险,别让他一个人待着,马上找军医和领导。”
“身体不舒服,先送医。”
“都没有,就是状态不对,再谈。”
许知微抬头。
“这几句比我们原来的好。”
赵春山得意了。
“我就说我能干宣传。”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以后再也不讲课了。”
“那是睡眠瘫痪。”
“这个我熟。”
“你什么时候熟的?”
赵春山噎住。
“最近病例多,看熟了。”
上午十一点,新兵连和炮兵团的意见也送回来。
问题出奇一致。
不是理论不对。
而是太宽。
“明显异常”到底多明显。
“持续”到底多久。
“及时处理”到底找谁。
基层干部最怕的,就是拿着一句正确的话,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许知微干脆把原来的八页又拆了一遍。
前两页全部改成流程。
第三页才开始放常见情况。
后面附上最简单的例子。
比如:
训练后两三天偶尔做噩梦,但白天能正常训练、吃饭、交流,可以先观察。
连续一周明显失眠,训练状态下降,需要进一步评估。
出现自伤、伤人言行,不等观察,立即处理。
如果胸闷、头痛、晕厥、听力变化等身体症状明显,先找军医,不准先说“想太多”。
这一条,赵护士长专门在旁边画了两个圈。
“这个一定得留。”
“最怕有人一看是心理试点,就什么都往心理上推。”
下午两点。
省军区的人准时到了。
杜处长没先看许知微。
而是把三名基层干部叫进会议室。
赵春山也在其中。
杜处长开门见山。
“手册好不好用?”
赵春山看了眼裴砚舟。
“说实话。”
裴砚舟道。
“领导让你来就是说实话。”
赵春山清了清嗓子。
“第一版不好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政委忍着笑。
“继续。”
“字太多。”
“有些话看懂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后来许顾问改的这版好一点。”
杜处长翻开新版。
“好在哪?”
“先告诉我们怎么办。”
赵春山指着第一页。
“班长碰上情况,不需要先学会看病。”
“先知道人安不安全、身体有没有问题、要不要停训送医。”
“这个我们用得上。”
炮兵团的连指导员也点头。
“我同意。”
“尤其是时间写清楚以后,心里有底。”
“以前说持续失眠,我不知道三天算不算。”
“现在手册写了观察范围和需要上报的情况,就好判断多了。”
杜处长一边听,一边翻页。
最后目光停在第一页最上面的那句话上。
手册不是用来给人下诊断,而是帮助基层及时发现问题、避免漏掉危险。
他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谁加的?”
“许顾问。”
赵春山道。
“我提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春山立刻补充。
“她写的字。”
杜处长笑了。
“功劳倒分得清。”
会议室气氛轻松下来。
但杜处长很快又问: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手册发下去以后,基层干部什么情况都往医院送,医院扛得住吗?”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上午刚讨论过。
“所以还需要一层。”
她把最后修改的一页递过去。
“每个试点单位先设一个固定联络员。”
“不要求懂心理学。”
“只负责收集情况、确认是否需要转介。”
“简单情况先观察。”
“拿不准的再联系医院。”
“这样不会所有人一起往医院跑。”
杜处长看完。
“谁当联络员?”
裴砚舟道:“政治干部、军医或者指定基层骨干都可以。”
“关键是固定。”
“别今天找这个,明天找那个。”
“出了情况没人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
杜处长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挑问题。
而是把手册合上。
“第一版可以试用。”
“不是定稿。”
“接下来三个月,边用边改。”
赵春山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得改啊。”
杜处长正好听见。
“怎么,你有意见?”
赵春山立刻坐正。
“没有。”
“我热爱提意见。”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散会以后,方政委把许知微留下。
“省里还有个决定。”
“什么?”
“下周开始,新增三个试点单位各选两名干部过来。”
“到东海集中学两天。”
许知微问:“谁讲?”
方政委看着她。
答案已经很明显。
许知微揉了揉眉心。
“我就知道。”
门外,裴砚舟正好听见。
他走进来,把她手里的材料接过去。
“几个人?”
“六个。”
方政委道:“加上本区的,差不多十五个。”
裴砚舟点头。
“那还行。”
许知微转头。
“什么叫还行?”
“十五个人。”
裴砚舟语气平静。
“比你一个人跑四个单位省事。”
许知微想了想。
竟然没法反驳。
方政委已经开始收文件。
“行了。”
“今天任务完成。”
“许顾问可以按时下班。”
许知微刚松口气。
方政委又补了一句:
“明天上午把培训提纲交我。”
许知微:“……”
裴砚舟站在旁边沉默两秒。
随后很自然地问:
“方政委。”
“嗯?”
“她今晚几点下班?”
方政委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
“你们夫妻自己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