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叫我回家。”
年轻新兵说完,手指攥得更紧。
许知微没有马上追问那道声音。
先看了眼门口。
赵春山会意,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宋明辉。”
“多大?”
“十八。”
“你哥叫什么?”
“宋明山。”
“你刚才说,他三年前淹死了?”
宋明辉点头。
“十五岁那年。”
许知微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先说你晚上听见声音这件事。”
“是在完全清醒的时候,还是快睡着、刚醒的时候?”
宋明辉想了想。
“大多数是刚要睡着。”
“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听见。”
“白天呢?”
“没有。”
“训练的时候?”
“也没有。”
“能看见你哥吗?”
“看不见。”
“只听见声音?”
“嗯。”
“他说什么?”
宋明辉低下头。
“就一句。”
“明辉,回家。”
许知微继续问:“你听见以后,觉得他真的在宿舍外面吗?”
宋明辉猛地摇头。
“我知道我哥死了。”
“坟都在村后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在叫你去陪他?”
宋明辉脸色一白。
“没有。”
这一次答得很快。
“我没想死。”
“也没想伤自己。”
“我就是怕。”
赵春山站在旁边,明显松了口气。
许知微却没有因此停下。
“怕什么?”
“怕他真怪我。”
宋明辉声音低下去。
“为什么会怪你?”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还有新兵集合离开的脚步声。
宋明辉盯着地面。
“那天掉进水里的人,其实是我。”
许知微没有打断。
“我们村后面有条河。”
“夏天涨水。”
“我哥不让我去,我偏要跟几个同学下去摸鱼。”
“后来脚下一滑,人被水冲走了。”
说到这里,他呼吸明显急了。
“我哥听见有人喊,就下水救我。”
“他把我推到岸边。”
“自己没上来。”
赵春山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收了起来。
宋明辉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娘从来没怪过我。”
“我爹也没骂我。”
“越没人怪,我越觉得是我的错。”
“我哥要不是救我,根本不会死。”
三年里,他很少提这件事。
家里人怕他难受,也刻意避开。
入伍前母亲还特意跟他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总想以前。
可真离开家以后,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东西反而冒了出来。
“刚进部队头几天还没有。”
宋明辉道:“后来有一晚,我梦见我哥。”
“他站河边,浑身都是湿的。”
“跟我说,明辉,回家。”
“我一下醒了。”
“然后我就真听见了。”
“后来天天有?”
“不是一开始天天。”
“最近越来越多。”
“睡得怎么样?”
“越来越差。”
“一听见就不敢睡。”
“怕再做梦?”
宋明辉点头。
“也怕……”
“怕什么?”
“怕哪天他不只是叫我回家。”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许知微听明白了。
真正让他越来越恐惧的,不只是睡眠边缘出现的声音。
而是他把三年前压下去的愧疚重新解释成了“哥哥回来找他”。
“明辉。”
她叫了他的名字。
宋明辉抬头。
“你哥救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一句都没有?”
宋明辉皱着眉回想。
过了很久,才说:“我上岸以后一直哭。”
“他还在水里。”
“好像喊过一句。”
“什么?”
宋明辉嘴唇动了几下。
“他说……”
“别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
“再想清楚一点。”
“是在叫你回去,还是叫你别再下水?”
宋明辉整个人僵住。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清那句话。
“是……”
“是让我别下去。”
“那他最后做的事情是什么?”
“救我。”
“最后说的话呢?”
“别下来。”
“这和‘跟我走’是一个意思吗?”
宋明辉眼圈一下红透。
他摇头。
第一次摇得很慢。
“不是。”
“那你现在夜里听见的‘回家’,更可能从哪来?”
宋明辉没回答。
许知微也没替他说。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声音开口。
“是我自己想家。”
“还有呢?”
“我觉得……”
“我欠我哥一条命。”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活着的人为什么总爱算这种账?”
许知微没有急着安慰。
“你哥救你,是他当时的选择。”
“这件事很痛,也确实改变了你们一家。”
“但他把你推上岸,不是为了让你三年以后每天告诉自己,不该活下来。”
宋明辉咬着牙,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死的是他。”
“对。”
“所以你可以想他,可以难受,也可以后悔那天为什么一定要下河。”
许知微声音很稳。
“但后悔和判自己有罪,是两回事。”
“如果再回到那天,你会下水吗?”
“不会。”
“会听你哥的话吗?”
“会。”
“那你已经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什么。”
“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自己也困在那条河里。”
宋明辉低着头哭了很久。
赵春山没有催,也没像以前那样说“男子汉别哭”。
只默默把桌上的毛巾递过去。
等人情绪慢慢平下来,许知微才重新问:
“今晚还怕睡吗?”
宋明辉吸了吸鼻子。
“还是怕一点。”
“正常。”
“如果又听见你哥叫你呢?”
他沉默几秒。
“先告诉自己,我是在半睡半醒。”
“还有?”
“我哥已经死了。”
“还有呢?”
宋明辉手指慢慢松开。
“他最后让我别下水。”
“不是让我跟他走。”
许知微点头。
“今晚不用强迫自己马上睡着。”
“真听见了,就睁眼看看宿舍。”
“摸一下床板。”
“听听周围战友的呼吸。”
“把自己拉回现在。”
“能做到吗?”
“能。”
当晚,排长按照许知微的要求,没有把宋明辉单独特殊安排。
只是让跟他关系不错的战友睡前陪他说了会儿话。
熄灯后一个多小时。
宋明辉迷迷糊糊间,再一次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
“明辉。”
“回家……”
他猛地睁眼。
心跳快得厉害。
宿舍里一片黑。
上铺有人翻了个身。
远处还能听见值岗战士的脚步。
宋明辉紧紧抓住床沿。
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是宿舍。
这是部队。
他哥已经死了三年。
过了几分钟,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刚到新兵连,宋明辉就跑了过来。
眼下还有淡淡青色。
人却明显比昨天松快。
“许顾问。”
“昨晚听见了吗?”
“听见一次。”
“然后呢?”
“我没起来。”
“也没怕到天亮。”
他停了一下。
眼圈又有点红。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哥以前从来不叫我回家。”
宋明辉低头笑了一下。
“每次我在外面玩疯了。”
“都是他站门口骂我。”
“宋明辉,再不回来,娘要揍人了。”
赵春山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可下一秒,新兵连指导员就快步走过来。
“许顾问。”
“又有一张登记表出了情况。”
许知微转头。
“怎么了?”
指导员把表递给她。
最下面那一栏,字迹写得很重。
我没有怕的。
我只是有时候特别想打人。
指导员压低声音。
“这个新兵昨天刚跟同班人打了一架。”
“而且他说。”
“最近只要别人碰他一下,他就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