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个月,每次夜间训练前都会申请调换岗位?”
裴砚舟皱了下眉。
“什么岗位?”
许知微拿起刚记下的信息。
“夜间观察哨。”
“人叫什么?”
“邹明远,三十四岁,十二年兵龄。”
“以前也这样?”
“没有。”
电话里海训基地说得很清楚。
邹明远过去一直是夜间训练的骨干。
熟悉海况,也擅长观察。
三个月前开始,只要训练安排里有夜间观察,他都会主动提出换岗。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眼睛不舒服。
有时候说白天训练太累。
有一次甚至主动多承担两天白班,只求不站夜间观察位。
问题在于,他其他训练一点没落。
也没人觉得他怕黑。
所以最开始根本没人往这方面想。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到了海训基地。
邹明远正在器材区检查望远镜。
人很沉稳。
动作也熟练。
看见许知微,他显然已经知道来意。
“许顾问。”
“听说你不喜欢夜间观察岗?”
邹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连续三个月都换?”
“年纪大了。”
旁边教导员直接拆台。
“你三十四叫年纪大?”
邹明远看他一眼。
“比新兵大。”
“那白天怎么没见你年纪大?”
教导员明显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邹明远不说话。
许知微没有继续在这个理由上绕。
“你最近一次站夜间观察岗是什么时候?”
邹明远神色微微变了。
“三个月前。”
“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又是这种回答。
许知微看着他。
“如果真没什么,你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邹明远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
“那天是普通夜训。”
“我负责二号观察位。”
“几点?”
“快十一点。”
“海况?”
“有雾。”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
“那天雾特别大。”
许知微没催。
“后来呢?”
“我看见海面上有个影子。”
“像人。”
“我就报告了。”
当时夜训队伍刚结束一轮水上协同。
邹明远在观察位看到远处有一道黑影,一浮一沉。
他连续确认了两次。
仍然觉得像有人脱离队伍。
于是立刻上报。
救援艇出动。
几分钟后,人找到了。
确实是一名战士。
但不是训练人员落水。
而是附近渔船上一名误入训练海域的年轻渔民。
“救回来了吗?”
许知微问。
邹明远摇头。
“没有。”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呼吸了。”
教导员在旁边解释:“后面查过,他落水时间早,漂进来的。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邹明远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遍。
“那你为什么不再站夜间观察岗?”
他没出声。
许知微换了个问题。
“那天之后,你还会想起什么?”
邹明远嘴唇慢慢抿紧。
“那个影子。”
“还有呢?”
“望远镜里的水面。”
“每次晚上再拿望远镜,我都觉得海里还有人。”
“真看见了吗?”
“没有。”
“你知道没有?”
“知道。”
“可还是会找?”
邹明远点头。
这才是问题。
三个月里,他不是单纯避开夜训。
而是在避开那个观察位。
因为只要重新站上去,拿起望远镜,他脑子里就会回到那晚。
“你最怕什么?”
许知微问。
“怕再看见死人?”
邹明远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怕我再看见一个人。”
“然后救不回来。”
教导员皱眉。
“可那天人已经……”
“我知道!”
邹明远突然提高声音。
“我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也知道不是我害的。”
“可我这三个月一直想一件事。”
“如果我早一分钟看见呢?”
“如果那天雾小一点呢?”
“如果我没有先确认第二遍再报告呢?”
几句话出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
许知微看着他。
“你当时确认了多久?”
“不到半分钟。”
“救援出动用了多久?”
“两三分钟。”
“那名渔民推测落水多久?”
邹明远不说话。
教导员替他回答。
“至少二十分钟以上。”
许知微重新看向他。
“所以你一直拿那半分钟,去改变前面的二十分钟?”
邹明远手指一下收紧。
“我知道算不过来。”
“可脑子停不下来。”
“每次站夜岗,我就会想。”
“是不是海里还有谁,我没看见。”
“于是你干脆不站了。”
“嗯。”
“换了岗位以后轻松吗?”
邹明远苦笑。
“开始轻松。”
“后来更烦。”
“为什么?”
“因为别人替我站。”
“我又会想,万一真出事呢?”
这就是逃避最麻烦的地方。
避开以后,恐惧没有消失。
反而多了一层新的担心。
“你还想继续做夜间观察吗?”
许知微问。
邹明远抬头。
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想。”
“为什么?”
“干了这么多年。”
“总不能以后都躲。”
“那就不一次回原位。”
许知微道:“先从短时间开始。”
“今晚没有正式长训。”
“你可以去观察位待十分钟。”
“只观察。”
“不负责主判断。”
邹明远皱眉。
“十分钟?”
“嫌短?”
“有点。”
“那你现在直接站两小时。”
他不说话了。
教导员在旁边笑了一声。
“十分钟挺好。”
晚上八点半。
海上有风,没有大雾。
邹明远重新站上二号观察位时,神色明显比白天紧。
望远镜就放在面前。
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
第一眼看出去。
海面很黑。
远处只有训练浮标的反光。
邹明远呼吸明显一滞。
“现在看见什么?”
许知微站在后面。
“浮标。”
“还有?”
“救援艇灯。”
“有人吗?”
邹明远停了两秒。
“没有。”
一分钟。
三分钟。
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忽然把望远镜往右移。
“那边有东西。”
教导员立刻看过去。
“什么?”
邹明远呼吸开始变快。
“像人。”
旁边另一名观察员也拿起望远镜。
看了几秒。
“不是。”
“是浮漂绳上挂了杂物。”
邹明远没有立刻放下望远镜。
仍旧盯着。
几秒后,他自己也看清了。
“是布。”
“确认了吗?”
许知微问。
“确认了。”
“现在几分紧张?”
“六。”
“需要停吗?”
邹明远沉默一下。
“再看五分钟。”
原本计划十分钟。
最后他站了十五分钟。
下来以后,手心全是汗。
却没有再申请换岗。
教导员问:“明晚呢?”
邹明远擦了把手。
“还是十五分钟。”
“这么保守?”
“许顾问说的。”
他顿了一下。
“别急着证明。”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
“学得挺快。”
邹明远笑了。
“吃过亏了。”
回东海之前,许知微把这一例加进高危训练后随访。
不仅要问参加训练的人有没有出问题。
也要留意那些长期主动避开某个岗位的人。
尤其是过去能做,后来突然不做的。
她刚写完,海训基地的通信员又送来一张调度单。
“许顾问。”
“省里下周要抽查高危训练筛查流程。”
“还点了两个现场案例。”
许知微接过来。
第一个是韩进。
第二个。
正是邹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