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讨论会定在三天后。
许知微提前一天把东海现有的记录方式全整理了一遍。
基层识别表。
医院谈话记录。
高风险训练筛查表。
家属随访表。
真正摊开以后,问题比一开始想得更多。
裴砚舟晚上回来时,她还坐在桌边分类。
“还没弄完?”
“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几本有什么区别?”
“这本基层干部能看。”
“这本只能医院留。”
“这本涉及训练安排,指挥员可以知道结论。”
“那这本?”
裴砚舟指向最下面。
许知微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还没想好。”
“什么记录?”
“个人主动来谈,但目前又没有明显危险的。”
“比如什么?”
“比如他说最近总想逃开所有人。”
“可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
“也不影响训练。”
裴砚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如果他下一句是,谁都别告诉呢?”
许知微抬头看他。
“所以麻烦就在这里。”
“保密这两个字听着简单。”
“真落到人身上,哪有那么整齐。”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会议室里果然很快吵了起来。
有人支持东海的做法。
也有人觉得限制太多。
一个负责干部管理的同志先提出异议。
“如果干部本人主动谈过严重情绪问题。”
“后来又涉及提拔。”
“组织完全不知道,合适吗?”
韩主任直接问:
“什么叫严重?”
“失眠算不算?”
“家里老人去世以后一个月情绪低落算不算?”
“执行危险任务以后做噩梦算不算?”
对方一下没回答。
许知微接过话。
“如果这些情况已经恢复,也没有影响当前工作。”
“仅仅因为过去来谈过,就长期放进考察依据。”
“以后大家只会学会一件事。”
“别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杜处长敲了敲桌面。
“那还是原来的问题。”
“什么必须保密。”
“什么必须报告。”
许知微把提前整理好的纸翻出来。
“我建议不要按内容听起来吓不吓人判断。”
“按风险和功能判断。”
她在纸上写下三类。
一般私人内容。
需要协同的信息。
必须立即上报的风险。
“第一类。”
“家庭矛盾、过去经历、个人害怕什么、为什么难受。”
“如果不影响安全和工作,不需要往外传。”
“第二类。”
“已经影响睡眠、训练、岗位。”
“那可以告诉相关负责人需要调整什么。”
“但只说必要部分。”
“第三类。”
有人接了一句。
“自伤?”
“包括。”
许知微点头。
“明确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风险。”
“明显意识异常。”
“高风险岗位中已经不能保证安全。”
“或者涉及必须由其他部门处置的现实危险。”
“这种时候,保密要让位给安全。”
对面有人问:
“那本人不同意呢?”
“也要说。”
“但最好提前告诉他。”
“不是背后突然把所有话交出去。”
这句话让不少人都开始记。
赵春山今天没资格进正式讨论会。
却被安排在隔壁给第二批骨干带模拟课。
中途休息时,他正好过来送材料。
杜处长看见他,招了招手。
“赵春山。”
“到。”
“问你个实际的。”
赵春山一听这语气就警觉。
“您问。”
“如果你班里一个战士跟你说。”
“他最近天天想揍另一个人。”
“但又说不会真动手。”
“你保密还是上报?”
赵春山愣了。
整个会议室都看着他。
他想了半天。
“先不能只听他说不会。”
“得问具体到什么程度。”
杜处长挑眉。
“怎么问?”
“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动手。”
“用不用东西。”
“最近有没有真去堵过人。”
“还能不能控制。”
“如果就只是气头上说想揍。”
“那跟真准备动手不一样。”
“要是真已经准备好了。”
赵春山皱着眉。
“那我肯定得报。”
“他让我保密也不能保。”
杜处长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
“另一个人也可能挨揍。”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许知微也笑。
话虽然糙。
道理没错。
“那如果只是吵架后说一句‘真想揍他’呢?”
赵春山想了想。
“先处理矛盾。”
“不能一句话就把人当危险分子。”
“行了。”
杜处长摆摆手。
“回去上你的课。”
赵春山松了口气。
临出门前又回头。
“那我这题算答对了吗?”
方政委都被他逗笑了。
“出去。”
“好嘞。”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
最后,保密边界没有写成一堆复杂条文。
只留下几个最核心的问题。
现在有没有现实危险?
有没有明显影响训练、工作和生活?
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是为了帮助处理,还是只是想知道?
如果必须说,最少需要说多少?
许知微最坚持的一条,也被保留下来。
在没有紧急危险的情况下,向第三方提供信息前,应尽量让本人知道。
杜处长看着这一条。
“这在基层执行起来不容易。”
“是不容易。”
“那还坚持?”
“坚持。”
许知微道:“人愿意开口,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被突然出卖。”
“有时候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
“是至少得让他知道,你准备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省里决定先在三个试点单位执行一个月。
记录不跟普通人事档案合并。
原始谈话材料不随调动自动转走。
真正需要长期跟踪的情况,由专业人员重新评估后决定保留内容。
许知微从会议室出来时,已经快天黑。
裴砚舟在楼下等她。
“定了?”
“先试一个月。”
“结果不错?”
“至少没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档案。”
裴砚舟接过她手里的文件。
“那今晚能按时吃饭?”
许知微看他。
“你现在是不是只记得这个?”
“这个最实际。”
两个人刚走到车边。
后面就有人追下来。
“许顾问!”
是省里负责接待的干事。
“还有个临时情况。”
许知微停住。
“怎么了?”
“第二批培训那边,一个战士来找基层骨干谈话。”
“说之前有人让他保密一件事。”
“什么事?”
干事神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一个战友。”
“最近几天总在问。”
“如果人从高处掉下去。”
“是不是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答应过不告诉别人。”
“现在不知道。”
“这个秘密到底还能不能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