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不是又在骗我?”
小男孩仰着脸问。
声音不大。
手却把书包带攥得发皱。
许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你叫什么?”
“何小峰。”
“几岁?”
“八岁。”
“你爸爸叫什么?”
“何卫东。”
旁边家属院干事低声补了一句。
“工程营的。”
“两个多月前任务里伤了腰。”
“人在外地医院做后续治疗。”
许知微抬头。
“孩子母亲呢?”
“就在外面。”
何小峰立刻转头。
“我妈也来了?”
干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知微看着孩子。
“她来了。”
“为什么不进来?”
“她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何小峰嘴唇抿紧。
“她一直都不说。”
“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就说快了。”
“我问能不能去看。”
“她说医院远。”
“昨天奶奶跟小姑说话。”
“我听见了。”
他说到这里,眼圈一下红了。
“奶奶说爸爸腿可能以后都没劲。”
“还说站不起来。”
“我一进去,她们又不说了。”
许知微轻声问:
“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何小峰吸了下鼻子。
“我爸爸是不是要死了?”
“不知道。”
孩子愣住。
大概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我现在只知道他伤得比较重。”
许知微道:“但你刚才听见的‘可能站不起来’,和‘要死了’不是一回事。”
何小峰眼睛一眨不眨。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还在治疗。”
“真的?”
“真的。”
“那他到底能不能站起来?”
“这个问题要问医生。”
“我不能骗你说一定能。”
“也不能在不知道的时候告诉你一定不能。”
何小峰沉默了好一会儿。
抓着书包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那你至少没说快了。”
许知微心里轻轻一顿。
一个“快了”,大人说的时候只是想让孩子安心。
可孩子每天都在等。
一天一天过去。
“快了”就越来越像另一种骗。
“你妈妈在外面。”
许知微道:“你愿意让她进来吗?”
何小峰没说愿意。
也没说不愿意。
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门打开。
周红梅进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显然刚才都听见了。
何小峰一看到她,立刻把脸转开。
“你又要说爸爸快回来了吗?”
周红梅脚步一下停住。
“妈……”
“我不信了。”
孩子声音开始发抖。
“你每次都这么说。”
“第一次说过几天。”
“后来又说再等等。”
“都两个多月了。”
周红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坐到儿子旁边。
想碰他。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是妈错了。”
何小峰没看她。
“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走路了?”
周红梅嘴唇颤了颤。
以前她最怕儿子问这一句。
所以每次都绕过去。
可现在已经绕不了了。
“医生说。”
“你爸爸的腿现在还不能正常用力。”
“还在做治疗。”
“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现在还不能确定。”
孩子终于转过头。
“那他是不是坐轮椅?”
“现在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红梅一下说不出话。
眼泪不停往下掉。
“妈怕你害怕。”
何小峰也哭了。
“你们老是怕我害怕。”
“可你们越不说。”
“我就越觉得是不是特别特别坏。”
这句话把周红梅彻底说住了。
她抬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
“妈妈也害怕。”
孩子一愣。
“你也怕?”
“怕。”
“怕你爸爸以后走不好。”
“怕他自己难受。”
“也怕你知道以后天天担心。”
周红梅吸了口气。
“所以我总想着,等情况好一点再告诉你。”
“可一直没等到。”
何小峰看着她。
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你哭也是因为这个?”
“嗯。”
“不是爸爸要死了?”
“不是。”
周红梅摇头。
“医生没这么说。”
“他人现在清醒。”
“能吃饭。”
“也能说话。”
“前天还在电话里问你最近数学考了多少分。”
何小峰眼睛一下睁大。
“他问我了?”
“问了。”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周红梅哑住。
显然又做了同样的事。
怕孩子更想父亲,所以连这些也没说。
许知微在旁边开口:
“有些不能确定的事情,可以告诉孩子不知道。”
“但已经确定的东西。”
“最好别一起藏起来。”
周红梅点头。
“我记住了。”
何小峰擦了把脸。
“我能不能给爸爸打电话?”
“能。”
“今天?”
“我回去就联系医院。”
“他会接吗?”
“如果医生说他今天状态可以,就接。”
这一次。
没有人给一个保证。
孩子反而点了头。
当天晚上,电话真的接通了。
何卫东的声音比以前虚一点。
但很清楚。
“小峰。”
何小峰一听见,眼泪又下来了。
却忍着没哭出声。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坐轮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是。”
“你以后还能走吗?”
“爸爸现在不知道。”
何卫东没有骗。
“医生说还得练。”
“那你疼吗?”
“有时候疼。”
“那你为什么以前都不告诉我?”
何卫东沉默几秒。
“爸爸也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会怕。”
何小峰鼻音很重。
“可我更怕。”
“嗯。”
“爸爸知道了。”
“那你以后有事就告诉我一点。”
“能告诉的都告诉。”
“不能说的就说不能说。”
“行。”
孩子终于松了口气。
停了一会儿,又问:
“轮椅能自己推吗?”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能。”
“快不快?”
“还行。”
“那你回来以后。”
“我能不能推你?”
这次何卫东安静得更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能。”
何小峰低头抹眼睛。
“那你别摔。”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
孩子哭了一会儿。
却没有再问父亲会不会死。
第二天,许知微做家庭随访。
周红梅说,昨晚何小峰第一次没有半夜跑到她房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起床以后,还把自己攒的两块糖装进一个小纸袋。
说等爸爸回来给他。
“以前我总觉得。”
周红梅低声道:“小孩子知道这些没用。”
“可现在看。”
“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自己想得更多。”
许知微点头。
“孩子不需要知道所有医学细节。”
“但要知道跟自己生活有关的事实。”
“比如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现在大概是什么状态。”
“什么时候能联系。”
“哪些是真的不知道。”
这一户的记录最后只加了几句话。
面对重伤、残疾风险等长期变化,不应用反复承诺“很快会好”“很快回来”代替解释。
可以承认不确定。
孩子能承受的,往往不是所有坏消息。
而是一点一点、真实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午培训时。
赵春山看完案例,盯着最后那几行看了半天。
“嫂子。”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安慰人,就得往好里说。”
“那也得看你知不知道真的会好。”
“要是不知道呢?”
“就说不知道。”
赵春山咂了咂嘴。
“这听着挺不安慰人的。”
“但至少是真的。”
“也是。”
他想了想。
“被人骗着安心几天。”
“后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估计更难受。”
许知微刚要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喊她。
“许顾问。”
是韩主任。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康复评估。
“何卫东那边的新结果。”
许知微接过来。
“有变化?”
“有。”
韩主任神色不算轻松。
“下肢功能恢复比之前预计慢。”
“医生建议家属提前做准备。”
“他以后就算能站起来。”
“也很可能没办法再回原来的岗位。”
赵春山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微低头看着那份评估。
昨天刚刚告诉孩子。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今天。
他们终于知道了一部分答案。
可这一次。
又该怎么把新的事实。
告诉一个正在等父亲回家的八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