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把他按回床上。”
“他直接翻窗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赵春山眉头一下皱紧。
“人呢?”
“器材棚后面坐着。”
“没乱跑?”
“没有。”
“就是死活不睡。”
许知微和韩主任赶过去时,那个战士正坐在木箱上。
二十四五岁。
眼下乌青。
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偶尔往下一点,很快又猛地抬起来。
明明已经困得厉害。
人却一直强撑着。
班长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叫周振华。”
“昨晚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前晚差不多两个小时。”
“今天轮到他休息,我让他必须睡。”
“结果刚躺下几分钟,人就从窗户出去了。”
韩主任先过去。
“哪里不舒服?”
周振华摇头。
“没有。”
“头疼?”
“有一点。”
“恶心?”
“没有。”
“胸闷心慌?”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睡?”
周振华沉默。
班长急了。
“我问一路了,他就一句没事。”
“人都困成这样了,还没事?”
许知微看向班长。
“先让他自己说。”
班长闭上嘴。
周振华低着头,好半天才道:
“睡不着。”
“是躺着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这一句出来,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赵春山看见了。
却没插话。
许知微等了几秒。
“你刚才躺下以后发生什么了?”
周振华喉结动了一下。
“做梦。”
“几分钟就做梦了?”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见什么?”
他没回答。
“如果不想讲细节,可以只说醒来以后最难受的是什么。”
周振华的手慢慢攥紧。
“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下面喊我。”
“喊什么?”
“救我。”
声音落下,旁边班长神色也变了。
许知微没有追着问梦里的画面。
“以前听过这句话?”
周振华点头。
“什么时候?”
“两年前。”
演训区后面的车辆还在不断经过。
发动机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周振华每听见一次,手指都会下意识收紧一点。
“两年前出了事故?”
“嗯。”
“什么事故?”
“夜间转运。”
他盯着地面。
“山路塌了一块。”
“一辆车侧翻。”
“我们下去救人。”
“车里压着一个战友。”
“你在现场?”
“在。”
“人救出来了吗?”
周振华沉默很久。
“救出来了。”
许知微微微一顿。
这跟最坏的结果不一样。
“他活着?”
“活着。”
“那你为什么总梦见他在喊救命?”
周振华抬手抹了把脸。
“因为那天救了很久。”
“车门卡死。”
“我们在外面撬。”
“他就在里面一直喊。”
“一开始声音大。”
“后来越来越小。”
“我当时就觉得。”
“再慢一点,人就没了。”
“最后呢?”
“最后救出来了。”
“腿断了。”
“命保住了。”
许知微点头。
“这两年一直做梦?”
“没有。”
“刚开始有。”
“后来少了。”
“这两天为什么又出来?”
周振华抬头,看向不远处停车区。
“这里晚上全是车。”
“发动机一响。”
“我就想到那天。”
“昨天凌晨有辆车陷进沟里。”
“没翻。”
“人也没事。”
“可我帮着推车的时候。”
“听见有人在下面喊‘再来一个’。”
他说到这里,脸色已经发白。
“那声音一出来。”
“我脑子里就全回来了。”
第一晚,他睡着以后梦见事故。
第二晚还是。
到了第三天,他干脆不肯睡了。
“你觉得只要不睡,就不会做梦?”
周振华苦笑。
“至少醒着不会。”
“可你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我还能干。”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赵春山没忍住。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周振华脸色有些难看。
“我真还能干。”
裴砚舟正好走过来。
听见这一句,只问:
“刚才器材编号是谁抄错了?”
周振华一下不说话了。
班长在旁边补充:
“他。”
“把四号箱记成七号。”
裴砚舟看着他。
“这叫还能干?”
周振华沉默。
许知微没有再跟他争能不能继续。
“今晚先撤出需要判断和操作的岗位。”
“但不要求你现在立刻关灯睡觉。”
周振华抬头。
明显没想到。
“那干什么?”
“先躺。”
“不开全黑。”
“门留着。”
“让你知道自己现在在演训保障区。”
“不是两年前那条山路。”
“如果梦里醒了。”
“先别马上跑出去。”
“看房间。”
“说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在哪。”
“外面有没有真实事故。”
周振华皱眉。
“我还是会做梦。”
“可能会。”
“那怎么办?”
“做梦不等于事情又发生一次。”
许知微道:“我们先不要求你今晚不做梦。”
“只练一件事。”
“醒了以后,能回到现在。”
这个目标比“今晚一定睡好”简单得多。
周振华坐了很久。
最后点头。
临时休息室没有关灯。
只留了一盏小灯。
门也没锁。
班长原本想坐在床边陪。
许知微让他出去。
“别把气氛弄得像守病号。”
“那谁看着?”
“门外有人正常值班就够。”
赵春山主动留下。
但没坐门口盯着。
就在隔壁桌边整理记录。
半小时后。
周振华终于睡着了。
四十多分钟时,里面突然传来动静。
人猛地坐起来。
呼吸很急。
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赵春山听见,走到门边。
没进去。
只问一句:
“现在在哪?”
周振华没回答。
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春山又问:
“你睁眼看看。”
周振华抬头。
看见桌子。
看见亮着的灯。
看见门外穿军装的赵春山。
过了十几秒。
他才哑着声音道:
“保障区。”
“今天是哪天?”
他说对了。
“外面有车翻了吗?”
周振华听了一会儿。
摇头。
“没有。”
“那刚才是什么?”
“梦。”
赵春山点头。
“那你还睡不睡?”
周振华脸色还是白。
却没有往外跑。
“再试试。”
第二次,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没有再出来。
醒的时候,人依旧疲惫。
可眼神比之前清楚多了。
韩主任重新评估以后,还是没有让他恢复原任务。
“今天继续补觉。”
周振华这次没争。
只问:
“我这样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参加夜间任务了?”
“现在谁也没这么说。”
许知微道。
“先把这几天的睡眠补回来。”
“再看触发减不减少。”
“后面恢复也不是一下让你回最重的夜间保障。”
“可以逐步来。”
周振华点头。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许顾问。”
“嗯?”
“那个战友后来已经退伍了。”
“腿也好了不少。”
“我每年都跟他写信。”
“那很好。”
“可我做梦的时候。”
他低声道。
“还是总梦不到救出来以后。”
许知微看着他。
“那等你状态稳定一点。”
“我们可以把后面那段重新讲完整。”
“不是只有他在车里喊。”
“还有你们把人救出来。”
周振华站了几秒。
轻轻点头。
当天晚上的演训简报里,多了一条新的提醒。
发现人员主动回避睡眠时,不能只按“不服从休息安排”处理。
应询问其是不困、睡不着,还是害怕入睡。
赵春山看完以后,自己又补了一句。
把人按回床上,不等于他就能睡。
方政委扫了一眼。
“这句谁写的?”
“我。”
“留着。”
赵春山立刻精神了。
刚想得意,外面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负责第二夜岗位调整的干部。
手里拿着一份新名单。
“许顾问。”
“刚才排班的时候发现个问题。”
“什么?”
“有个战士昨天被安排休息四小时。”
“今天也睡了三个多小时。”
“按理说比别人睡得都多。”
那人脸色却有些不对。
“可他今天反应反而越来越慢。”
“刚才吃饭的时候。”
“筷子掉了三次。”
“站起来以后还差点直接栽倒。”
韩主任已经起身。
“人在哪?”
“医务点。”
干部停了一下。
“最奇怪的是。”
“他自己一直说。”
“就是困。”
“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