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那一夜,是个饵。
三楼西房间的轮椅上,确实坐着个老人,一个瘫了六年、话都说不利索的退休老干部,跟老k八竿子打不着。
那个“账号最后活跃”的坐标,是对方故意留在那儿,等他来翻这道墙的。
黑蝎子那一枪终究是打偏了。苏瑾给的屏蔽器搅乱了他的激光引导,沈峰贴着墙根翻出去,子弹擦着他脚后跟钻进脚边的泥里。
钓鱼的人,反被鱼啄了一口。
但沈峰也确认了一件事:老k的触角,真能伸进军工体系的心脏。
所以苏瑾把压箱底的东西拿了出来。
……
1月3日,凌晨三点半,云江南郊,废旧防空洞。
暴雨后的云江,一股烂泥味。
沈峰把满是泥的机车藏进半人高的草丛,引擎还在咔嗒咔嗒地凉。他压低帽檐,左手按在后腰,眼睛一寸一寸扫过四周的黑。
防空洞深处,手电光晃了三下。
沈峰闪身进洞。
洞里阴冷。苏瑾穿着黑色战术风衣,靠在长青苔的石壁上,脚边一只银色铝箱。
“没人跟。”沈峰走过去。
“黑蝎子的车在三公里外的国道上趴窝了,我的人撒了地钉。”苏瑾看了眼表,“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集团的数据监控重启,这些档案的出库记录就抹不掉了。”
“东西呢?”
苏瑾单膝点地,箱子架在膝上,咔哒一声,双重密码锁弹开。
一叠厚厚的泛黄卷宗,每页右上角都印着深红的“绝密·内部传阅”章,边角却重新复印过,墨色深浅不一。
沈峰接过卷宗,手电光打在第一页。
“关于902工程一期质量验收异常报告”。
他的手指捏得发青,快速翻动。
“看这儿。”苏瑾点在第三页的一行表格上,“一期施工时恒泰做的那间‘防电磁屏蔽室’。按标准,水泥层中间必须夹一层厚度不小于5毫米的特种铜网。”
“实际呢?”
“0.8毫米。糊弄民用装修的货。”苏瑾的声音里透着寒气,“这种厚度,真到了实战干扰,整个基地的电子系统三秒钟瘫痪。”
“还有呢?”沈峰翻得越来越快。
“115页,高能炸药储备库的温控系统。”苏瑾指着一段字,“恒泰为了省钱,把进口工业级感应器换成了地摊货。去年夏天,那个库的温度冲到45度,差一点,半个云江连环炸。”
沈峰合上卷宗,呼吸又粗又急。
“这种规模的事故,省厅档案里一个字都没有?恒泰还能接着拿二期?”
“问得好。”
苏瑾从箱子夹层里抽出一张半个巴掌大的便签纸。从某份公文上硬撕下来的。
沈峰接过来,光束底下,一行潦草的钢笔字:
“工程关乎大局,稳定压倒一切。相关瑕疵由承建方内部自查自纠,不得对外扩散。”落款处,一个潦草的“某”字。
那个“某”字涂得漆黑,笔锋走势还依稀可辨。
“这不是陈天河的字。”沈峰盯着它,嗓子发哑,“他没这个胆子在军工档案上签。”
“当然不是他。”苏瑾锁好箱子,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我查了便签签发的时间。指令下达后第三天,恒泰账上多了一笔省外不知名贸易公司打来的两千万‘咨询费’。”
“而下指令的源头地址,指向省城云江路2号。”
沈峰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云江路2号。
省政法委家属院。
“赵刚的后台?”
“赵刚只是台面上跑腿的。”苏瑾上前一步,声音压到最低,“档案里还有一份东西。2008年,你爸秘密走访过负责902工程前身项目的一个技术员。走访第二天,那人就因为‘操作不当’,被炸死在实验室里。”
沈峰的头抬了起来。
“卷宗上,事故处理责任人的签字栏,被人撕了。”苏瑾盯着他,“可我查过这份卷的调阅记录。二〇〇七年赵刚升任市局副局长之后,签字把它从档案室单独调走,压在自己手里,到现在没还。”
沈峰眼里的杀意彻底炸开。
“他们杀我爸,不只是因为黑金账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我爸手里,还有这份能让那座大院里的人掉脑袋的军工档案。”
“沈峰,冷静。”苏瑾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抖,“档案我做了电子备份,存在你的私人邮箱。原件我一页都没敢带出集团,你手里翻的这些,全是脱过敏的复印件。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个‘打招呼’的人。他不光在军工集团有触角,他在全省的审批链条上,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名字。”
“档案里,他的代号叫‘阎王’。”苏瑾顿了顿,“是不是老k本人,现在还不敢说。但在这张便签的背面,我扫出了一个被盖掉的印章压痕。”
她抽出一张红外显影照片。
圆形的公章压痕,力道太轻,图案残缺。可中间那个标志,清清楚楚。
一朵盛开的、扭着的曼陀罗花。
“曼陀罗?”沈峰皱眉。
“陈天河早年混黑道时,那个团伙的图腾。后来他洗白了,图腾变成了一个私人俱乐部的标志。省城郊区卧龙山,‘曼陀罗庄园’。”
苏瑾收起铝箱,目光沉沉。
“那个给军工集团打招呼的人,是庄园的常客。”
“滴,滴,滴……”
苏瑾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尖叫起来。
“不好,监控重启了!”她脸色一变,“我的权限被锁了!有人在反向追我的坐标!”
“走!”
沈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两人冲出防空洞。洞口内侧的烂泥里半埋着一枚没起爆的诡雷,红线还连着雷管,他探手把雷管拽了出来,连同触发器一起塞进兜里。
刚出洞口不到五十米。
“轰!”
惊天动地一声响。
洞口上方的山体塌了。巨石裹着泥沙倾泻下来,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提前埋好的炸药。
晚出来十秒,两人就是两张肉饼。
“妈的,黑蝎子!”
沈峰扑倒苏瑾,借着斜坡滚到一个土包后头。
树林里,红外瞄准的红点贴着地面游走,找他的头。
“沈峰,九点钟方向!”苏瑾趴在泥里,从腿侧拔出自卫手枪,照着树林就是三枪。
“砰!砰!砰!”
枪火在夜里亮得刺眼。
“别开枪!那是饵!”沈峰吼。
果然,苏瑾枪响的同时,三点钟方向一棵歪脖子树后,枪口火光一闪。
“砰!砰!”
子弹钉进土包,崩得泥块乱飞。
大口径狙击枪。
“躲石头后头,别动!”沈峰伏低身子,拔出苏瑾给的那把手枪,眼神没有一丝乱。
“这个距离,手枪够不着他!”苏瑾急喊。
“我不需要够着他。”沈峰的声音冷得吓人,“我需要他露头。”
他从石头后翻出去,在泥草地上一个战术滚翻。
“砰!”
狙击弹贴着他的脚后跟钻进地里。
就抓对方拉栓那半秒空档,沈峰反手一枪,打在掩体旁一个废弃油桶上。
“哐!”
桶里残存的油气炸开,威力不大,火光却把歪脖子树后的阴影照了个透亮。
沈峰看清了。
趴在树后的狙击手,右手手背上没有青蝎子,
是一个狰狞的红色曼陀罗纹身。
“不是黑蝎子。是‘曼陀罗’的私兵!”沈峰心里一沉。
对方把网里最底层的杀手都放出来了。
“沈峰,接着!”
苏瑾甩出一枚烟雾弹。
“滋……”
白烟腾起来,糊住整片荒地。
沈峰冲回去,一把拽起苏瑾,往机车的方向推。
“骑我的车走!去省厅,把档案交给扫黑巡视组!让他们按‘利剑计划’最高等级封存,谁也不许动!”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沈峰扯了扯嘴角,“那位‘阎王’想看我的命,我就带他们去个热闹地方。”
“沈峰,你疯了!他们至少三个人,全是重火力!”
“在林子里,人多不代表赢。”沈峰拍了拍她的肩,“走!这是命令!”
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跨上机车,一声怒吼,扎进浓雾。
“来吧,杂碎们。”
沈峰伏进暗处,听着树林里越来越近的皮靴踩枝声。
怀里的手机微微发热,那里头装着档案的电子备份。
这份东西,是恒泰的催命符,也是那位“阎王”的断头台。
八年前,他爸没走完的路。
今晚,他接着走。
……
同一时间,省城,云江路2号。
一间古香古色的茶室。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不紧不慢地用茶夹拨着炭火。
面前的平板上,一个红色坐标实时跳动,正是沈峰的位置。
“沈建国的儿子,确实比他老子麻烦。”中年人放下茶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阎王,要撤那几个人吗?动静太大了。”旁边的秘书低声问。
“撤?”
中年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里的东西,是把人命当草芥的漠然。
“既然他摸到了档案,就让他跟档案一起,变成灰。”
“通知陈天河。今晚过后,我不想再在云江听到‘沈峰’这两个字。”
“明白。那……林雨晴?”
“一并处理。警察和记者的故事,在云江讲了八年,该结案了。”
茶香袅袅,盖不住那股血腥味。
……
云江郊外,密林深处。
沈峰一个侧滚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杉木上。
腹部被弹片拉开一道口子,血渗透了战术背心。
“一、二、三……”
他默数着对方的方位。
两个端着冲锋枪的黑衣人在林子里扇形搜索。制高点上,那个狙击手的红点还在游荡。
“沈峰,你跑不掉的!”
领头的杀手在林子里喊。
“交出档案,陈总给你留个全尸,让你跟你那死鬼老爹葬一块儿!”
沈峰没搭腔。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诡雷触发器。
正是刚才冲出防空洞那一瞬,从洞口烂泥里顺手拆下来的那枚。
“想葬一块儿?”
沈峰对着黑暗,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那我先送你们下去探路。”
他扯断引信。
“轰隆!!”
整片树林被火光吞了。
沈峰在冲击波里顺着山坡滚下去,意识开始模糊。
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把怀里的手机整个护进胸口。
证据。
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
在他身后,火海边上,那个手背上纹着红色曼陀罗的狙击手,正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