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那场爆炸,沈峰是顺着排水渠爬出来的。
冲击波把他掀下山坡,他借着暴雨和夜色钻进渠里,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那个曼陀罗狙击手在火海里搜了半小时,被远处逼近的警笛声逼走了。
沈峰拖着一条伤腿,天蒙蒙亮时,摸到了这个只有王凯和苏瑾知道的安全屋。
……
1月4日,凌晨一点二十,老城区安全屋。
雨势小了,寒气更重,顺着窗缝往骨头里钻。
沈峰赤着上身坐在破木桌前,额头的伤结了血痂,腹部那道被弹片豁开的口子已经缝上,腿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他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只手在苏瑾给的军工级加固笔记本上飞快地敲。
林雨晴蜷在旁边的破沙发上,攥着一支防身电击器,强撑着盯门口。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跨境汇款路径铺成一张幽蓝色的网。
“雨晴,看这儿。”沈峰的嗓子哑着,带着一种闻到猎物的野性。
林雨晴凑过去,看着那串长得眼晕的数字,低呼出声。
“五十八亿……这只是恒泰三年的流水?”
“不。这五十八亿,是恒泰名下各个项目三年合计的流水,走‘902军工项目’的只是其中一条线。”沈峰指着屏幕上一个叫‘海风国际贸易’的离岸账户,“钱以虚报特种钢材进口的名义,用‘预付款’汇出去,在维尔京群岛转三圈,再拆成几万笔小额,回流到国内几十个空壳房地产公司。教科书级的贸易项下洗钱。”
他敲了下键盘,屏幕跳出一组老旧照片。
是他在部队时,滇缅边境“猎枭行动”拍的证物照。十几辆伪装运木材的重卡,暗格里塞满发霉的旧钞、金条,还有打着特殊编码的走私电子元件。
林雨晴愣住了。
“这些照片,跟现在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看货箱上的编码。”沈峰把照片放大,指着木箱角落一个烧掉一半的标志,“‘h·t’。五年前,我们在边境截了这批价值数亿的货,当时货主的代号叫‘大先生’。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边境走私。现在看,那是陈天河替老k攒的第一笔家底。”
他闭了下眼。
五年前那场丛林遭遇战。硝烟味,泥土味,倒在雨林里的战友。
再睁眼,杀气腾腾。
“五年前,他们在边境走私实物。五年后,他们坐进摩天大楼,动动手指,就把几十亿国有资产洗成私人黑金。手法变了,那股吃人不吐骨头的贪,没变。”
“沈峰,你看这个!”林雨晴指着屏幕最下方一条刚跳出来的记录,“‘海风国际’刚走了一笔五千万,流向云江港口区的‘龙腾物流’。”
沈峰眼神一凛。
“龙腾物流。这是铁龙帮被端掉后,陈天河新注册的壳。大半夜进这么大一笔钱,必有大动作。”
他敲下一行指令,屏幕那头的苏瑾团队接过手。几秒后,龙腾物流的内部排班系统被从外面强行打开。
“1月4日凌晨三点,三号码头,‘远航号’货轮。”沈峰念出屏幕上的字,“货物报备:建筑废料。放屁。陈天河疯了才花五千万运废料。”
“他要跑?”
“不,不是跑。是转移。”沈峰合上笔记本,抓起黑色防弹背心套上,“魏三死了,王大发死了,陈天河急着把最后的东西,没洗完的赃款、原始账本,运出云江,送上公海。”
他从床底拖出一只黑色提琴箱。
里头不是琴,是他这些年自己改的特种装备。
“雨晴,你留在这儿,锁门。苏瑾的人半小时后到。”
“你又要一个人去?”林雨晴拽住他的袖口,“赵刚现在挂着个‘异地督导小组组长’的牌子,停职停了不到两周,市里就有人把他捞出来了。你只要露面,他就能按‘拒捕’当场击毙你!”
“我就是让他来抓我的。”
沈峰从箱子里拈起一枚微型定位器,拍在手腕上。
“他想要我的命,我想要他的伞。今晚三号码头,这台戏,总得有人唱下去。”
……
凌晨两点四十五,港口区,三号码头。
咸湿的海风裹着机油味往脸上扑。
巨大的龙门吊立在夜幕里,像几个不吭声的钢铁巨人。远处的“远航号”低低轰鸣,冒着黑烟,随时要拔锚。
沈峰贴着阴影,避开巡逻队的红外探头。他扶着冰凉的检修梯,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胳膊上,一寸一寸蹭上一台塔吊顶,腹口的缝线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疼。
高倍夜视望远镜里。
十几辆黑色奔驰停在岸边。陈天河拎着一只黑色合金手提箱,快步走到一辆防弹商务车旁,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跟坐在后座的赵刚低声说话。赵刚重新穿上了笔挺的警服,却没下车。
“东西都上船了?”
苏瑾给的那具定向拾音器,隔着几十米,把赵刚的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沈峰的耳机。
“上去了。一辈子的家当,分四个集装箱,全是假名报关。”陈天河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疯劲,“赵局,这船一出领海,咱们这辈子就稳了。沈峰手里那点东西,就是张废纸。”
“沈峰呢?抓着了吗?”
“我的人带着队在老城区搜。那小子挂了彩,跑不远。”陈天河哼了一声,“黑蝎子在路上候着他。他敢露面,必死。”
赵刚点了点头,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按了按陈天河的手背。
“动作快点。省厅巡视组明早到酒店,我还得去汇报。今晚这把火,必须烧干净。”
这时。
“嘭!”
码头一角的配电箱炸了。亮如白昼的探照灯,齐刷刷灭掉。
“谁?!”
保镖们拔枪,把陈天河和那辆防弹车围在中间。
黑暗里,码头四面八方的广播喇叭,同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赵局长,陈总。这么大一笔生意,不等我来剪个彩,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沈峰。
赵刚的脸一下子难看到极点,冲着黑暗咆哮。
“沈峰!你已经被免职了!你这是暴力抗法!我命令你立刻出来投降!”
“抗法?赵局,你背后那批‘货’,是哪家的法?”
一道强光从塔吊顶直射下来,正打在那四个集装箱上。
“那里头装的,不是建筑废料。是五年前大先生在边境丢掉的‘影子银行’原始数据,还有你们这些年洗出境的几十亿。赵刚,你说,省厅巡视组对这个感不感兴趣?”
“开火!把他打下来!”陈天河指着塔吊,歇斯底里。
“哒哒哒哒哒!!”
子弹泼在塔吊钢架上,火星四溅。
沈峰捂着还没长利的腹部,按下手里的起爆器。上塔吊前他就粘在钢架上的两枚定向装药轰然炸开,正掀翻岸边那两辆奔驰,油箱烧成两个火球。他自己则借着爆烟,顺着检修梯一寸一寸往下挪,每挪一步,缝线都扯得钻心。
“轰!轰!”
火球腾起来,照亮整个码头。
趁着乱,沈峰咬着牙,一步步挪向那四个集装箱。
眼看就要贴近,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把他钉在原地。
“咔嚓。”
一声拉栓。
沈峰侧头。
起重机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手背上那只青色蝎子,在火光里格外扎眼。他端着一把加装消音器的mp5,枪口指着沈峰的胸口。
“沈峰,五年前在边境你没死,算你命大。”黑蝎子咧开嘴,“今天,这三号码头,就是你的乱坟岗。”
沈峰缓缓举起手,脸上没一丝怕,反倒笑了。
“黑蝎子,你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码头外围,警笛声炸成一片。
不是市局的涂装。是省厅蓝白相间的防暴特警车。
赵刚的脸唰地白了,扭头看着那些飞扑过来的警车。
“不可能……巡视组不是明早才到吗?!”
沈峰放下手,从怀里掏出那台一直开着通话的手机,冲他晃了晃。
“赵局,忘了说。苏瑾给我的不只是档案,还有‘利剑计划’的单向通讯频道。你跟陈总刚才聊的每一个字,刘组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赵刚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黑蝎子!开枪!杀了他!”陈天河狂吼着往船上跑。
“砰!”
一声脆响。
子弹没碰沈峰,精准咬在黑蝎子的手腕上。
苏瑾一身战术服,握着特种手枪,从集装箱后转出来。
“陈总,赵局长。省厅的同志马上就到。这里,交由我们配合省厅行动接管。”
她走到沈峰身边,眼神复杂地剜了他一眼。
“沈峰,你太乱来了。再晚两分钟,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峰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四散奔逃的恒泰余孽,又看看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还没完。”
他走到那只合金手提箱前,一脚踢开。
没有金条,没有美金。
只有一台闪着红光的微型服务器。
服务器上方,端端正正压着一张请柬。不是随手塞的,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黑色曼陀罗花纹,落款一个地名:
“曼陀罗庄园。”
“这张请柬,是陈天河故意丢下的,他要我去。”沈峰拈起它,“陈天河只是个搬运工,洗出去的几十亿,最后都流进了这个地方。这才是老k真正的窝。”
他转头,看向被特警按在地上的赵刚。
“赵局,最后问一句。庄园的主人,是谁?”
赵刚披头散发,忽然狂笑起来。
“沈峰,你赢不了的!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那个庄园,那是你们这种人的禁区!”
沈峰没理他的疯话。
请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他借着火光看完,眼皮跳了一下。
“1月6日,卧龙山曼陀罗庄园,恭候沈警官大驾。”
对方连他去,都算好了。
沈峰把请柬揣进怀里,跨上那台满是泥水的机车。
“鸿门宴?”
他拧动油门,火光在侧脸上跳。
“那也得去看看,席上都坐着哪些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