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三号审讯室。上午九点十分。
墙壁裹着最先进的隔音纤维,屋里的冷气足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桌上只一盏冷光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刺眼的光柱直直打在沈峰脸上。天光被挡在高窗以外,这屋里分不出白天黑夜。
沈峰坐在审讯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没戴手铐。可这种环境带来的压迫感,比手铐重一百倍。
韩若冰坐在他对面。西装外套脱了,只剩一件剪裁凌厉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一丝褶皱都没有。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在指缝间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峰,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到这儿吗?”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一种冷硬的回响。
“你是专案组负责人,对核心成员做背景复核,是你的职权。”沈峰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不,这不是普通复核。”
韩若冰从厚厚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旧卷宗,指尖重重按在封皮那个红色的“绝密”印章上。
“九年前,沈建国案的省厅调查内部卷宗。沈峰,咱们谈谈这笔账。”
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一潭死水:“陈年旧案,省里早有定论。”
“定论?”韩若冰一巴掌拍在桌上,上身前倾,那双冰冷的眼睛钉住他,“是你爸背着污名死掉的定论,还是你借调省反贪局之后,利用职权秘密重启调查的定论?沈峰,你爸的死,跟恒泰集团有直接的关联。现在中纪委成立专案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铲掉恒泰和它背后的金主。你坐在侦查处长的位子上,握着尚方宝剑。告诉我,当你面对陈天河的时候,你想的是法律,还是复仇?”
“韩组长,这两者不冲突。”
沈峰迎着那道刺眼的光,脊梁挺得笔直。
“法律的终点,就是昭雪真相。真相如果顺便让我的私仇得报,那是陈天河罪有应得,不是我公器私用。”
“说得真好听。”韩若冰的笔尖直指他的鼻尖,“但在我们这种人眼里,‘仇恨’是比‘贪婪’更危险的变量。仇恨让你失去理智,让你在抓捕时为泄愤忽略关键证物,甚至让你为了钉死陈天河去伪造证据。我再问一遍,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沈峰看着那支笔尖,没有半分退缩。
“九年前,我爸沈建国死在滨江路。当时我站在警戒线外。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车拖上来,把账本抢走,亲眼看着凶手在警报声里扬长而去,回过头,把我爸定成了酒驾。”
他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冷空气里。
“那时候我是想报仇,想过拿命换命。可在部队走了一圈,回了地方,进了反贪局,见过马向东的贪、陈伟的贱、周开元的绝望,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停了一拍。
“杀人,只能止损。法律,才能除根。我进专案组,是因为陈天河这棵毒树不光害死了我爸,它现在还在吸三省百姓的血汗钱。韩组长,我会用证据说话,用法律定罪。我要让陈天河站在审判台上,亲口念出每一个受贿官员的名字,我要让他睁着眼睛看他的帝国塌成灰。这比杀了他,痛快得多。至于私仇,在国法面前,它排最后。”
审讯室里,死一样地静。
韩若冰没说话。她举着笔,隔着那道强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峰也没躲。他那双常年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透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磐石一样的坚定。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
五秒。八秒。十秒。
沈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他在等判决,也在审视对手。今天韩若冰点个头,他就是中纪委的利剑。她摇个头,他就得当场脱下这身制服,永远远离真相。
终于,韩若冰放下了笔。
她眼里的冰寒,在那一瞬化开了一线。她把卷宗塞回档案袋,靠回椅背,语气还是冷的,火药味却淡了。
“沈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在屋里低低地回,“我是这把利剑的执剑人。办案过程中,你哪怕有一秒钟露出‘私仇’的苗头,我会亲手把你送进这间屋子的对面。明白吗?”
“明白。”沈峰起身,立正。
“坐下。”韩若冰摆摆手,“私人审查结束。现在,谈‘思源疗养院’。”
沈峰坐回去,神色切换到侦查状态:“郭广志吐的那几个坐标,我让王凯做了二次校验。陈天河的‘冷钱包’,不光有现金,应该还有一份涉及青原更高层的原始账目。化肥厂那边,我建议明面上继续大规模布控,做给‘老k’看。”
“打草惊蛇?”
“敲山震虎。”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折返点,“要让陈天河以为咱们中计了,正忙着在化肥厂挖土。他才会急着转移疗养院的东西。他一动,咱们就不用去硬撬那些防核爆的保险库,直接在路上收网。”
韩若冰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
“计划可行。但有一点,青原省公安厅,我不希望他们现在介入。郭广志的岳父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水太深。咱们的人,必须用专案组的独立编制。”
“我正想提这个。”沈峰点头,“我要长宁特警支队的一个中队,王凯带队,从省界绕过去。不走高速口,走老国道。”
“授权我会下。”韩若冰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沈峰,还有件事。”
“请讲。”
“南岭隧道那晚,你开枪救郭广志的时候。手,抖了吗?”
沈峰怔了一下,沉声答:“没有。那一刻,他不是仇人的帮凶。他是我的证人。”
韩若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
走廊尽头,王凯急得直转圈,见沈峰出来赶紧迎上去。
“沈局,怎么样?那位韩冰山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刚才看见陆检察长进去了,脸色严肃得吓人。”
“陆检在里面?”沈峰一怔。
“进去五分钟了,估计是给韩组长递什么秘密材料。”王凯压低声音,“对了沈局,技术科那边出了件怪事。苏岩发的那个最终名单,本来都传到百分之九十了,刚才突然中断。技术科说,是被更高级别的防火墙拦的。”
沈峰的眼神一下子凝住:“更高级别?在这专案组里,还有比韩若冰更高的级别?”
“所以我说邪乎……”王凯挠头,“沈局,你说会不会是上面还有更高的人。”
“别瞎猜。”沈峰拍拍他肩膀,语气严肃,“名单的事,到此为止,谁都别再提。回去休息,上午还有沙盘推演。今夜零点,抄陈天河的‘思源’老底。”
“是!”
……
韩若冰办公室。
陆洪兵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语气凝重:“韩组长,沈峰的表现,您还满意吗?”
韩若冰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沈峰远去的背影,很久才开口,声音还是冷的:
“他是把好刀。可我担心的不是刀钝,是这把刀太快,会伤到执刀的人。陆检,关于他父亲当年留在省厅的那份‘双面计划’,那份记录着谁替恒泰做事、又同时替公安机关做事的人的名单。当年沈建国走之前,把它交到了省厅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手上。确定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下落吗?”
陆洪兵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确定。那份名单,随着沈建国的死,已经消失九年了。”
“不,它没消失。”
韩若冰转过身,眼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芒。
“它就在沈峰心里。他今天进审讯室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他手里握着的底牌,比我们多。”
陆洪兵沉默了。
窗外,山里的夜黑得纯粹,一颗星都没有。
沈峰回到宿舍,没开灯。他坐在床沿,摸出怀里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雄鹰怀表,指腹在表盖上摩挲了两下。
爸,九年前你在滨江路丢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快找齐了。
他把怀表收好,和衣躺下。
今晚零点,思源疗养院。他倒要看看,那间常年封锁的密室里,供的到底是菩萨,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