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头,头一个是谁?”
沈峰盯着韩若冰的脸。
韩若冰没马上答。她把那张纸铺在茶几上。紫檀的台面,玻璃碴子还没扫。
名单最顶端,“核心合伙人”第一行,红笔重重圈着一个名字。
沈峰凑过去看了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省委核心圈的人。一把手的身边人。整个长宁,管这个人叫“大管家”。
书记的日程他排,书记的讲话他把关,各市各厅递上去的报告,头一个过目的是他。逢年过节,多少人排着队想跟他吃顿饭,都排不上号。
“这哪是保护伞。”王凯在旁边伸头看了一眼,腿肚子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这是把长宁的天,整个包圆了。这案子办下来,得进去多少人?我都不敢数。”
话音没落,他腰间的对讲机炸了。吱吱啦啦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
“王队!呼叫沈局!”那头喊得变了调,“天眼抓到了!徐建军的车队,四辆越野车,后头还跟着三辆重卡!他已经出城,正往云江方向疯跑。方向,徐家老宅!”
“老宅。”沈峰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连办公室的穿衣镜都没顾上拿,却急着回老宅。说明老宅里,有比镜子更要命的东西。”
“现金。原始账本。”韩若冰反应过来了,“他留一间空办公室拖住咱们,自个儿回去烧证据。纸一烧,账一毁,光凭几页名单,他们有一百种说法抵赖。”
“三辆重卡。”王凯在旁边补了一句,“沈局,烧东西用不着重卡。那是要搬家。搬不走,才烧。”
“那就更不能让他到了。”
“想烧?”
沈峰拔出腰间的九二式,咔哒,顶上子弹。
“门都没有。”
“韩组长!”他转过头,“扑空归扑空,这盘棋还没死。集合所有能动的人,跟我去云江!”
韩若冰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看着沈峰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退路,也没有商量。她不知道这眼神是从哪儿来的。但她知道,今晚,谁都拦不住这个人。
退一步,前功尽弃。进一步,天翻地覆。
“这颗雷,我来点。”
她转身进了里间机要室。
屋里就一部电话。红色机身,没有拨号盘。
直通燕京。
“我是中纪委驻长宁‘11·14’专案组组长韩若冰。请接第一监察室,转赵副书记。特级紧急情况。”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比一个钟头还长。
机要室没窗,排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韩若冰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她很清楚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名单榜首那个名字,只要她说出口,长宁官场今天晚上就得地震。
可不报,证据就烧没了。
电流声滋滋响了十几秒。
“若冰。”赵副书记的声音传过来,苍老,但压得住场,“动红机,是捞着大鱼了?”
“副书记,徐建军办公室起获核心名单,榜首牵涉极深,省委大管家,在列。”韩若冰语速很快,“徐建军本人已潜逃云江老宅,正在销毁现金和原始档案。专案组请求:立即武装抓捕。请求绕开省里常规系统,直接调武警机动部队。”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拍桌子的巨响,震得听筒嗡嗡的。
“好一个长宁!”赵副书记的声音像滚雷,从听筒里炸出来,“拿着人民给的权力,搞独立王国!批了!我代表中央专案领导小组正式授权:武警机动支队,即刻起归你们直接调遣!我立刻协调公安部和武警总部,把机动力量派给你们配合!”
“若冰。”老爷子顿了顿,“剑,给你们开刃了。长宁这块烂肉,给我狠狠剜下来。天大的篓子,我顶。”
“保证完成任务!”
这四个字,韩若冰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若冰挂了电话,大步出来,眼睛里像结了冰。
“授权拿到了。”她说,“武警机动支队,归咱们调。”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武警机动支队。那不是地方警力,那是带装甲车的正规武装。动用它,等于把这场抓捕,从办案,升格成了战役。
“都听见了?”沈峰环视一圈,“全军出击!目标,云江徐家老宅!王凯,让云江的先遣队先把外围给我扎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明白!”
……
晚上六点二十,暴雨。
雨点子跟倒下来似的,砸在装甲车顶棚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十几辆黑色装甲车亮着红蓝警灯,在雨幕里连成一条线,疯了一样往云江赶。
高速公路空荡荡的,这个点儿,这种雨,没有私家车敢上路。只有他们,一路向北。
打头的越野车里,王凯把方向盘攥得死紧,车速钉在一百二。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玻璃上一层水膜。
“沈局,这鬼天气。”他骂了一句,“老天爷都帮着姓徐的。”
“老天爷帮谁,一会儿就知道了。”沈峰坐在副驾上,眼睛没离开前头。
后视镜里,十几辆车的警灯连成一串,红蓝的光在雨里糊成一片。沈峰看着那串光,想起九年前。那年也是这样的雨,交警队的勘察车就是这么打着灯,从他面前开过去的。
只是那时候,灯是去收尸的。
今天不是。
后座上,韩若冰把配枪拆开,又装上。咔,咔。检查第三遍了。
弹匣,满的。备用的,两个。防弹衣的魔术贴,她勒了两道。
她不是没端过枪。中纪委的外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对面要是真敢开枪,那就不是办案了,是打仗。
车载电台里,先遣队的声音断断续续:
“……徐家老宅外围已封锁……报告,院里有情况!大门关了,灯全灭了,墙头有人影,看着……看着像有家伙!”
“多少人?”
“看不清,少说十几个。他们把路口都用石墩子堵了!”
“亮明身份没有?”韩若冰抓过话筒。
“亮了。人家不认。”那头的声音带着火,“隔着墙头喊话,说他们是徐家的私人保镖,有持枪证,让我们拿搜查令来!”
“搜查令在路上。”韩若冰说,“你们把口子扎死,不准放走一个。”
“明白!”
韩若冰和沈峰对视了一眼。
“私人武装。”她说,“徐建军这是要鱼死网破。”
“他破不了。”沈峰说,“网是咱们织的,他往哪儿破?”
沈峰没再说话。
他低头,把弹匣退出来,又推进去。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九年了。
爸倒在滨江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血水顺着马路牙子流,围观的人打着伞,指指点点。那时候他站在人群外头,才十七岁,连案发现场都进不去。
他记得那把伞。黑的,伞骨断了一根,妈举着它,在警戒线外头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妈的头发就白了一撮。
今天晚上,不一样了。
今天晚上,警戒线是他拉的。
电台里又响:“各单位注意,前方三十公里进入云江地界,路面有积水,减速……”
“不减速。”沈峰拿起话筒,“都给我把油门踩到底。证据早一分钟到手,这案子就早一分钟死不了。”
车队在雨里吼着往前拱。过云江地界牌的时候,王凯瞟了一眼仪表:一百三十五。
“沈局,前面岔口,走老路还是隧道?”
“老路。”沈峰说,“隧道里信号差,先遣队找不到咱们得急。”
“老路要多绕十分钟。”
“绕就绕。”沈峰说,“联络不能断。”
“沈峰。”韩若冰叫他。
“嗯。”
“一会儿到了地方,”她说,“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命令,不许死。”
沈峰扯了下嘴角。
“放心。”他看着前头被车灯劈开的雨幕,一字一字地说,“今天晚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