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专案组临时指挥部。
12月3日，上午八点。
窗外的天阴得发沉，屋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尼古丁味钻进每个角落。
“沈峰，你确定他今晚会动？”
雷刚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这几天他也没怎么合眼，市局和社会两头的压力，全压在他这个一线指挥身上。
沈峰面沉如水，手指在“幸福小区”和“云江日报社”之间拉了道虚线。
“厉坤这种人，骨子里傲。”
他的声音又低又稳。
“在夜总会，他察觉了我的试探。短信挑衅，又没吓出他想要的反应。对他来说，这是栽面儿。想把‘猎人’的面子找回来，他一定会挑一个最有冲击力的目标。”
沈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要杀我身边的人。或者，直接冲我来。”
“这是他的落幕仪式，也是他交给主人的最后一份答卷。”
……
按沈峰的分析，刘大炮紧急调了一批信得过的精锐，编成四个抓捕组。
老头亲自压阵，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个名字，就拿红笔在旁边画个圈，问一句：
“这人家底干净吗？”
“都查过，跟赵刚那条线没瓜葛。”雷刚答。
“再查一遍。”
刘大炮把名单拍在桌上。
“档案室那档子事说明，那位的爪子，比咱们想的都长。这次行动，对外一律说‘治安夜查’。”
部署散会，老头单独把沈峰留下。
“小子，问你句实话。”刘大炮盯着他，“这活儿，几成把握？”
“只要他敢来，十成。”
“他要不来呢？”
“不来，我就再去砸他一次场子。砸到他来为止。”
刘大炮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像你爸。滚吧。”
“第一组，便衣，守幸福小区外围，王凯带人。雨晴和你妈都在3号楼，外围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第二组，盯魅影周边。第三组，滨江路11号外围待命。”
雷刚分派完，最后看向沈峰。
“第四组，就你一个？真要在3号楼后巷那个制高点，单守？”
“后巷居高临下，能把唯一的攀爬路尽收眼底。楼里目标小，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沈峰一边检查靴筒里的匕首，一边答。
“厉坤对警方的巡逻规律熟得很。一点警笛声、一辆频繁出现的生面孔车，他就能滑走。那儿是我家，每一条小巷怎么拐，没人比我熟。”
更没人知道的是，入夜前，沈峰已让张雷的人借着夜色，把林雨晴悄悄转移到了另一处安全点。母亲那边，他不忍心惊动，只留了人在楼下守着，让她照常睡她的。他要厉坤扑进来的，是一个守株待兔的口袋。
“可你连轴转三天了！”王凯急了，“你这身体……”
“我的身体，杀敌的时候永远是巅峰。”
沈峰起身，抓起那件黑色旧皮夹克。
……
幸福小区，典型的老旧社区。
电线扯得跟蜘蛛网一样，弄堂窄，违建密。这种地方，最藏得住罪恶。
沈峰把自己塞进了小区后门斜对面的废弃水塔二层。
这儿视野好，整个后巷尽收眼底，还有那根贴着楼道外墙、能摸到三楼楼梯间透气窗的排污管，那是唯一的攀爬路。
入夜，下起了冷雨，风跟刀子似的。
沈峰蹲在黑暗里，像块石头。不开任何照明，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每小时一粒高浓度咖啡因片，硬把神经钉在兴奋点上。
他在等那个带着杀气的步态。
上半夜，妈打来电话。他按掉了，回了条短信：
“单位加班，别等我。窗户关好。”
妈回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沈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重新贴上后巷。
后巷里，除了流浪猫窜过草丛，什么都没有。
雨越下越冷，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左肩的旧伤开始一抽一抽地疼。那是身体在抗议。
他纹丝不动，呼吸压到每分钟六次以下。
猎人学校管这个叫“假死潜伏”。狙击手的世界里，等待本身就分生死。
教官当年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
“猎物和猎人，比的不是谁先发现谁，是谁先忍不住。”
中途，雷刚发来消息：
“其他点位无异常。厉坤从昨晚起就失踪了，没去上班。收不收网？”
沈峰回了两个字：
“继续。”
他懂。厉坤这种顶级猎食者，最后一击之前，一定有不寻常的耐心。
对方也在看。
看警察的耐心，什么时候耗光。
后半夜，沈峰的视线开始出重影，那是大脑极度疲劳的信号。
他抬手，在左肩伤处的淤青上狠狠掐了一把。剧痛窜上来，人清醒了。
“还没来吗……”
他低低念叨了一句，目光又扫向后巷。
怀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张雷的密报。沈峰回云江后，他借省厅督导组的名义常驻云江，是沈峰埋在省里的一条暗线。
“赵刚今晚离开市局，去向不明。恒泰那边，陈天河连夜处理了一批财务资料。沈峰，风暴要来了。”
沈峰收了手机，把战术刀从鞘里缓缓抽出一寸。
这一刻，他的感官全开了。
风刮过电线杆的嗡鸣。远处江面货轮的汽笛。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天罗地网已经撒下，每个刑警都是网上的节点。但沈峰清楚，这张网的网心，只能他自己守。
因为厉坤这种疯狗，临死前一定会咬向那个让他最疼的人。
……
与此同时，距幸福小区两个街区。
一辆黑色普桑，停在阴影里。
赵刚坐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透过车窗望向幸福小区的方向。
“厉坤进去了吗？”他低声问。
副驾驶上坐着陈志平，队里那个平日唯唯诺诺的“笔杆子”。此刻的他一脸冷峻，手里摆弄着一台专业的信号拦截设备。
“已经潜入了。”
陈志平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木讷，冷得像换了个人。
“小区三个出口的民用摄像头，我都切进这台设备了。厉坤走的那条线，是监控的盲区拼接出来的，图是我给的。”
“沈峰确实厉害，几乎算准了厉坤会去幸福小区。”
“但他不知道，厉坤今晚不光带了刀，还带了我们从装备库‘借’出来的好东西。”
“沈峰这把剑，今晚要是折在这儿，刘大炮那边也就好收拾了。”
赵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告诉厉坤，手脚利索点。做成入室抢劫、杀人拒捕。现场要干净。”
“明白。”
……
凌晨三点十五。
一天里人最困、防备最弱的时刻。
水塔上，沈峰的眼睛骤然睁大。
幸福小区后墙，那堆废弃轮胎旁边，一个黑影飘了过去。
没有声音。连路边的流浪狗都没惊动。
深蓝色连体雨衣，背上背着个长条包。他熟门熟路地绕开沈峰故意留出的几个“监控死角”，身子一纵，顺着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污管往上爬，摸向三楼的楼梯间透气窗。
厉坤。
沈峰没有立刻动。他按住耳麦，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各组注意，目标出现。”
“鱼，进网了。”
他缓缓起身。
蹲了一夜的肌肉已经僵了，可这一下，一股战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二层水塔，一跃而下。落地没声，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朝自家楼栋无声包抄。
整整一夜。
就为了接下来的三十秒。